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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肩寬體健的東北壯漢
見到韋迪之前,我現在攝影棚樓前見到了那輛沃爾沃的SUV,他上任時因為開著這輛豪車引發了一場小小的風波,當時韋迪的回答是,『這車是水上運動中心的,由贊助商贊助。我工作交接還沒有完成,為什麼不能繼續開這輛車?』此後3個月,他可能開的都是這輛車,一點都不避諱。上樓的時候我就在想,也許采訪結束以後,最後一個問題就應該著落在這輛車身上。
先入為主的概念,任何一個采訪者身上都有。和韋迪見面前幾天,我已經盡量不去看和他任何相關的新聞,然而這個新上任的足管中心主任實在風頭太勁,躲都躲不開,你想要在采訪前保持著完全客觀的態度,幾乎不可能。
我覺得他是一個官場中人,不論這個官場隸屬於體育行業還是其他行業。我還覺得他太過高調,不論和前任比,還是和同類官人相比。『您自稱是一個業務型的體育乾部?』初初見面,我想試探著給隨後的談話找一個基調,韋迪立即糾正了我:『我是個技術乾部,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工作經歷。』第一句話,他就給了自己一個定義,似乎要給自己做一個區分。對於官場中人,我們總除有『官人』的定義,可是韋迪不融從做派和口吻來看,都要更加坦率直白。
『很多人都不了我的背景和經歷,也許因為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我也在網上看到過一些介紹我的文字,說實話,沒有一篇是完全准確的。大家都有些只鱗片爪的東西,不過都不夠准確。』他似乎在辯白,似乎又是在自我修飾。
在韋迪自己的講述裡,他是哈爾濱人,而不是風傳中的沈陽人,其實從他口音裡也能聽出。中學時代韋迪就比較幸運,因為唯獨他那一屆的高中畢業生,沒有被分配去上山下鄉。『那個時候師資力量缺乏啊,出色一點的高中畢業生,畢業一轉背就留校任教了,所以我當老師,比後來的老師同行要早了兩年。』中學時代,他就具備相當好的運動天賦,從他在的身型裡也看得出來。韋迪以工農兵學員的身份接受高等教育,後來又獲得了體育管理碩士學位。他身體力行的項目是田徑投擲類。拍攝過程中,曾經有人想讓韋迪換一下外套,韋迪笑而謝絕:『我這身板兒太特殊,你們帶來那些衣服我都沒法穿,因為這樣身高的人,基本上沒有我這麼寬的肩膀。』
投擲運動,在他身體上留下的痕跡,恐怕就是那寬闊的肩膀。韋迪身高大概在1.77米左右,肩膀只怕比1.9米的人還要寬。
『我當過很長時間老師,經歷過挫折,也很熟悉人際關系復雜的環境,』韋迪說,『大學畢業之後,大量的理論知識還沒來得及消化,就血氣方剛地想要在學校裡進行實踐。那時候就是帶隊員啊,我記得有一個很出色的投擲運動選手,我給他制定了特殊的培訓方案,堅持不懈地訓練,沒想到後來竟然練成了一個優秀的十項全能選手。這是我工作經歷中的失敗案例之一。』
有學歷,有經歷,而且很年輕,於是在上世紀80年代最需要人纔的時候,韋迪很快脫穎而出。他是沈陽體院最年輕的院長,上任時年齡不到40歲。』那也是一種人生歷練,』韋迪說,『要知道當一個院長,靠的可不僅僅是專業知識,處理各種關系尤其重要。我當院長的時候,院裡的副手和各個部門負責人,幾乎年齡都比我大,不少還是我的老師長輩,要應對這樣的環境可不容易。』
後來他得到了晉昇國家體育總局的機會,成為了專項運動的管理者。不過在韋迪的講述裡,他一直是『技術官員』,他的經驗也都是在體制內獲取的。沒有中國足壇風暴這個巧合機緣,他恐怕不會接近足球。一個特殊的歷史時刻,他被推上了一個特殊的歷史職位,不論他是否願意。
從他身上沒看到那股子盛氣凌人的住子氣勢時尚雜志的拍攝流程,既專業又有巨繁瑣。韋迪被安排在一個又一個為他設定的環境裡,擺出各種他熟悉或者不熟悉的手勢、姿勢。這個過程很容易讓人疲勞,只是要從韋迪臉上看出不耐煩、控制不住情緒的表情,實在太難。
拍過3組之後,他已經有些累了,他也在抱怨,但這種抱怨更像是一個被迫加班的人開的善意玩笑。
我興致勃勃地看著他的表情,偶爾插上一兩句玩笑話。韋迪的表現讓我有些驚訝,因為對於一個在職在位的政府局級領導而言,能夠這樣配合攝影師的要求,而且沒有擺出一點領導的架子,至少在表象上,韋迪已經做得相當到位。先入為主的概念在我腦海中閃動著:為什麼通過媒體渠道知道的那個韋迪不是這個樣子?為什麼這樣一個看上去相當理性也不乏熱情的人,會一陣子推出『韋十條』,一陣子『學習巴薩荷蘭』?
我們在公共傳播平臺上看到的那個韋迪,是真實的嗎?
布景調換間隙,韋迪終於有空做了下來,抽根煙。寬盒版的三五,韋迪說他抽了10多年。這是一個不會輕易改變生活習慣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對自己充滿信心的人。為什麼他會顯得那樣高調?
我問他上任3個月有些怎樣的感受,話題這纔引向了足球。
『乾足球恐怕都是這樣,乾得越久,越會發現自己不懂的太多,更何況是中國足球這種特殊運動。』韋迪說道,語氣平淡,卻多少有些感慨的意味。過去這3個月,只怕是他作為『技術乾部』生涯裡最繁雜最瘋狂的3個月。他十分坦然地說起了幾個圍繞他的新聞話題,包括『韋十條』、『學習巴薩荷蘭』,只是在他的講述裡,這些並不是蓋棺定論的決議,只是他上任伊始有過的一些想法。然而韋迪並不能決定一切,剛開始那段時間,他甚至不能決定這些消息屬於內部討論還是公眾討論。於是消息一旦走漏出去,帶給他的更是負面的影響。
韋迪和他的上司崔大林,都在不同場合高舉過『舉國體制』旗幟,也因此而成為過媒體攻擊的標靶,但他並沒有像一些描述顯現得那樣固執。
『我上周和你們報紙記者聊過,得到的建議是不用老說「舉國體制」這樣的字眼,我覺得這樣的建議就很有道理。「舉國體制」本身沒什麼不對的,盡可能集合各種資源來為我所用,肯定是一種促進競技體育提昇的方法,別的國家也有這樣的做法啊。如果我們少提一點這樣的說辭,或者換個稱謂,也許效果會更好。』韋迪說。
我決定單刀直入地問他一個問題:『那麼您上任這3個月時間,是否表現得太高調了?是否表現得和你的前任們太不一樣?』韋迪一笑。拍攝繼續,他起身走向布好了的景區。這一組圖片要韋迪進行的角色扮演,是他面對媒體的場景。一會兒是一堆話筒朝向他,一會兒是他站在一個新聞發言臺上應對媒體。韋迪略有些不太適應,尤其要求他做幾個擺拍動作的時候。
『你把手向這邊一指,然後嚴厲地說聲「你是哪個媒體的?』」雜志的編輯建議。我覺得這個場景很搞笑,建議韋迪把詞改一下,『應該是哪個單位的?』」現場一陣哄笑。書迪也在笑,很自然。『你是哪個單位的?』本有典故,就發生在中國足管官員身上。既是官人,必有官氣,韋迪身上也有,只是在拍攝過程中,還沒看到那股子盛氣凌人的主子氣勢。
你會發現他有著很多不同的側面。在擺拍過程中,他臉上幾次出現無奈的表情;在交談過程中,他眼神非常堅定,沒有半點游移閃躲;可是遇上一兩個敏感問題,他眼睛裡能傳出一股笑意,莫測高深。
就在我問他是否太高調時,那股莫測高深的笑意一閃而過。這一組拍完,韋迪再次坐了下來,繼續抽煙。我繼續提起剛纔那個他沒回答的問題。『是的,我是有些高調,』他坦率地回答,眼神沒有游移,也沒有那股笑意,『不過我這麼做有目的,我相信你知道我的目的。『
我覺得他有一種本領,就是讓你很難刨根問底地知難而上繼續追問。因為在面對面過程中,韋迪一點都不端著架子,平易近人之極,於是心慈口軟的采訪者,像我這樣的,就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復追問了。我得饒著圈子走,可就老狐狸的級別,韋迪高出我不知道多少個段位。
他為什麼要高調?哪怕這樣的高調會讓他在媒體和公眾口碑中爭議越來越強,而且可能引起不少人的反感? 既然韋迪不給我答案,我也只能想到一種答案,那就是轉移視線。危機公關只有一個原則,那就是轉移視線,分散注意力。韋迪上任時,是中國足球最危難的時候,南勇和楊一民被帶走接受調查,頭兩號人物成為過失嫌疑人。南楊出事第二天,崔大林就帶著韋迪上任。當時的環境,已經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從球員、教練、裁判、足管官員、俱樂部經理、老板再到南楊,由下至上無所不及,再不來一個強力人物鎮住局面,就要天下大亂。
因此韋迪以加速度跳了出來,並且第一時間表示要『善待媒體』。其實哪怕他不『善待媒體』,媒體對這樣一個新冒出來的新聞人物也是充滿興趣的。隨後3個月,他的一言一行都被媒體緊盯,他的很多話被媒體放大,而韋迪並沒有加以修正--他成功地做到了分散媒體和公眾的注意力。
韋迪同時也是個福將。春節和春節前夕那場不可思議的大勝韓國,都是對他分散注意力的助力。隨後聯賽基本上如期開賽,注意力進一步被轉移。隨後還有不少『韋氏語錄』出現,被驚詫、被疑惑、被曲解、至被辱罵,韋迪依然故我。他三個月的高調,讓人們視線逐漸從打假殺賭掃黑的中國足球風暴轉移開去。我想,這恐怕是他高調的原因之一。
韋迪不會永遠這麼高調。沒有誰能長久站立在舞臺聚光燈下,承受著那『半透明人』的煎熬。所以韋迪說他指望過一段時間,自己逐漸會有更多時間和精力,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圍繞這項運動做些他擅長的工作。
他的高調也是有選擇有保留的。例如我曾經想把話題向他的家庭生活、家人和他的業餘興趣愛好引,韋迪的防守固若金湯,關於家人,他說道,『還是盡量保護好他們吧,別讓他們受牽連。』關於他的興趣愛好,他馬上說起了水上運動,說起了他希望退休以後能重回到水上運動領域內,做些自己最愛的事情。可是眼前的挑戰,完全圍繞足球。
他承認自己遠不是一個精通足球的人,但他對管理足球運動充滿了信心。拍攝進行了兩個多小時,最後一組的背景設置,原定在整個影棚大樓的頂樓,我在想,這是否在參考《無問道》裡的場景,中國足球的現狀,不就是一出絕妙的《無問道》嗎?只是天色已晚,室外拍攝恐怕色光效果不佳,頭頂已經冒汗的韋迪這纔逃過最後一劫。我仍然想和韋迪多聊上一會兒,於是在影棚一樓的一個小化妝間裡,我們繼續著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