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乒世界杯決賽值得回味的一幕 程宮/攝影

　　編者注：當我們刊發這篇《乒乓世界》人物特稿的時候，王皜剛剛在巴塞羅那4-0橫掃柳承敏，奪得乒乓球男子世界杯冠軍，這也是王皜個人獲得的首個世界級大賽的冠軍。

　　實習記者：張凡

　　我必要解釋一下『七宗罪』。否則『皜迷』們會大不樂意。如果你看過一點兒《聖經》，但丁的《神曲》、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歌德的《浮士德》或者電影《七宗罪》，你就會明白，我們決不是貶損王皜--因為如此優秀的運動員如果也值得貶損，其他人恐怕會無地自容。

　　天主教相信人們生來背負罪名，佛教也是。

　　好萊塢影評人希弗·紐曼對電影《七宗罪》的評價是：『《七宗罪》在某種程度上嚴肅地探討了有意義的暴力與無意義的暴力的差別。它激起了每一個人的「原罪」意識，看過影片的人都不免膽戰心驚--用不著懷疑，他也有罪。』

　　人人都有『七宗罪』

　　為什麼王皜只有『五宗罪』？還有兩個呢？--不知道，這還是我們搜腸刮肚想出來了。倒也避免了『盜名』嫌疑。

　　其實王皜的『五宗罪』也只不過是他目前的幾個缺點而已--但要成為一名偉大的運動員，也許其中的一條就能致命。

　　也許，王皜的『七宗罪』並不存在，也許一直存在。從2002年露出『星相』，2004年雅典，2005年的上海，2006年的多哈，2007年的薩格勒布，王皜一一走過，也許在某一個偉大的時刻，王皜會親口告訴你。

　　電影結束前，老警官威廉(摩根·弗裡曼飾)說了這樣一句話：『海明威說：「世界是美好的，值得為之奮斗(The world is a fine place and worth fighting for)」--我只相信後半句。』

　　對於運動員來說，競技的世界是否美好？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最清楚。

　　好了，解釋到此為止。

　　如果世界不美好，更值得奮斗。

　　膽怯

　　一個人的成長有多快？一個人的成長有多艱辛?王皜把兩個問題的答案同時告訴你。

　　害怕不是問題，問題是有多害怕。

　　王皜的主管教練吳敬平說：『2000年隊裡開始搞積分，出來個政策說，只要積分排在前面就有機會參加國際公開賽。當時王皜什麼都不是，還特興奮地跟國梁說：『國梁，我的機會來了！』，國梁跟我說起這事，我心裡還笑：什麼機會來了啊。』

　　2002年的埃及公開賽和荷蘭公開賽王皜拿了兩個男單冠軍，別人說，這個小孩兒的球速怎麼這麼快？2003年克羅地亞公開賽王皜再奪男單冠軍後，『直拍橫打』與『天然側旋』的出鏡率陡然增加，本刊開始出現『王皜反手動作解析』。

　　這年，王皜20歲，圓臉、劍眉、微笑，被男女球迷關注，以及成為『六小龍』之首。

　　2004年，王皜經歷了卡塔爾世乒賽和雅典奧運會。這是具有轉折性意義的一年。

　　卡塔爾世乒賽團體賽,決賽對德國隊。劉國梁想讓王皜打第一場，碰波爾、王皜不想打第一場。

　　『打之前教練找到我，讓我打一。我自己以前很少打第一場，沒什麼把握，開始自己不是很情願。後來教練再三找我談，說反正你不打第一場就打第三場！作為我來說又不願意去打第三場，而那時候我是作為隊裡第五號去參賽的，也不可能由著我來挑。』

　　團體賽在國人心中有特殊的重要意義，像一面巨大的國旗。因此，並不是害怕這麼簡單的問題。

　　『祖國的榮譽是放在第一位的，只有在昇國旗那會兒我纔體會到個人的價值。但作為我來說可能還有不太一樣的地方，因為畢竟我是軍人。不管我做什麼，首先都要以國家的榮譽為重，以軍隊的榮譽為重。因為我屬於雙重身份，做什麼都不太一樣。』

　　其實王皜在團體賽中的表現從來都很出色，這場比賽他3比0乾脆地拿下了波爾。

　　2006年不來梅世乒賽對韓國隊的決賽中，賽前准備會上教練問王皜和誰最難打，王皜說，是吳尚垠，去年健勝苑比賽還輸給過他。

　　但王皜再次第一個出場，同樣輕松擊敗吳尚垠。

　　其實王皜應把心放得更開：那面國旗雖然巨大，但只要盡力了，她不會責怪你。

　　從不來梅回來5天後，中國乒乓隊搞了一個野外拓展訓練，其中有一個項目是『過斷橋』，要有8米高的空中完成。本刊特約記者周到有過這樣一段描述：

　　拓展教練給隊員們講解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叫囂『讓王皜先上!』，王皜氣急敗壞地白了我一眼。後來我想起來了，王皜在團體賽裡還真不太願意打第一場。慢慢地轉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斷橋前停住了。因為王皜是第一個，『菜刀之隊』的大小菜刀們看的一聲不吭，好不容易想起來給王皜鼓勁，集體開喊『一二三』！王皜隨著『一二』起了勢，到『三』胳膊動了腿卻沒動，緊閉的嘴脣突然來了一句：『我是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啊?』

　　膽量是這樣一個生長的過程:初生牛犢不怕虎，源自不如，傻大膽；再成熟些知道了自己和老虎的差距，不僅不如老虎、獅子、豹子、狼一概不如，開始知道害怕：練得一身武藝，學會避實就虛，有所取捨，打得過打，打不過跑；但終極的膽量是涅磐，明知不可以而為之。

　　王皜的武功修到了第幾層？

　　壓抑

　　小時候王皜在家裡乖,爸媽把他當女孩兒養，給他穿女孩兒的衣服。可王皜說：『不乖，小時候在家裡皮。』

　　『不乖還給你穿女孩兒衣服？』

　　『就是不乖纔給我穿女孩兒衣服。』

　　也許有兒子的父母記者也說不清，家裡的兒子到底是乖好，還是不乖好？

　　『我小時候特淘氣，但進了八一隊後，性格自然就變得內向了，可能是潛意識裡覺得只有像劉國梁那麼棒的選手纔可以談笑風生吧。』

　　2006年底，王皜電了一個『超級賽亞人』式的新發型，反響很好，球迷喜歡。但2007年初，他又換回普通發型了。問他為什麼換，王皜說好長時間不電，就慢慢回來了。王皜說，做人要低調，不能總把精力放在這上面。

　　人們說球如其人，什麼樣的人打什麼樣的球，什麼樣的球給什麼樣的人打，只有人球合一，纔能打出境界。但畢竟有不同吧？打球要刁，要壞，要狠，做人不能吧？做人要厚道，做人要低調，打球不能吧。

　　馬琳曾經說：『只要站在我對面的對手,我都會非常重視他。打個比方,當兩個很餓的人面對一碗飯，那只有去搶，搶到了這碗飯，纔有吃的，纔能生存；一軟，自己就餓死了。打球和打仗在某些方面上是一樣的，強者纔能生存，我們站在比賽場上的時候，手裡拿的是拍子，其實和拿著刀槍的戰士沒有兩樣，刺刀見紅。』

　　直到現在，王皜最欣賞的運動員仍然是劉國梁。與其說欣賞劉國梁，不如說更欣賞劉國梁的激情和大將風范。

　　『我也一直有意識地培養自己在場上的殺氣，平時教練也很注意引導我，讓我的性格更開朗一些。以前就老讓我去當主持人，或者表演小品。我不是那種愛表現的性格，跟我媽性格有點兒像，跟我爸性格不像。』

　　王皜早已走過2004年，雅典不再被忘記，而是被懷念。

　　『以前和別人去聊雅典奧運會的時候，根本就不太想去說這個--可能表面上也在說，但實際上不想去說。』

　　『但是現在還是挺願意跟人聊的，因為這也是一種經歷。很多人有贏得奧運會冠軍的經歷，但男隊只有我一個人有奧運會單打決賽輸球的經歷。』

　　『內心中如果你沒有爆發，沒有激情的時候，就算贏了也不是特別舒服。很多大賽的時候，你必須要使自己去爆發，去釋放。04年奧運會我打到最後一直被柳承敏壓著，從氣勢上就被他壓垮了，或者萎靡不振了。但我自己一直在堅強地頂，一直沒有放棄，一直在努力。』

　　2007年中國乒超聯賽收官，頒獎晚會上王皜把『最佳運動員』獎杯抱走了。

　　蟬身體表面有一層堅硬的外皮，既能防止體內物質外流，又能防止外界侵害。隨著蟬的發育，堅硬的外皮限制了生長，於是必須蛻皮。蛻皮是痛苦的過程，幼蟬從地下出來，爬上樹乾，借以固著身體，然後一動不動，死去一般。而後頭部裂開一口，身體從裂口慢慢擠出。這整個過程需要一小時。脫殼以後，翅膀展開，身體柔軟；再過一小時，身體變黑，終能成翔。

　　急躁和驕傲

　　王皜自己說："衝動是魔鬼"。王皜也會衝動嗎？劉國梁說：『人都有AB兩面。』王皜也有，王皜A和王皜B。

　　05年世界杯和06年世界杯單打王皜都打進了決賽，第一次輸給了波爾；第二次輸給了馬琳。

　　06年與馬琳的決賽,王皜一上來就拼得很凶，簡直是憤怒了。但關鍵的第5局，王皜在7比4領先的情況下被馬琳追求追至9比9，然後兩個簡直接發球失誤，幾乎不假思索地。

　　也許太想去推翻一些東西的時候，就像落入沼澤：不掙紮，就是等死，越掙紮，陷得越深，人在失去鎮靜的時候，任何幫助都不會到來。

　　『打之前就想：自己又進決賽了。想：萬一又打第二了怎麼辦？怎麼跟記者去說？』

　　2005年上海世乒賽男單1/8決賽，王皜對梅茲。王皜0比4敗北。

　　『有一些輕敵，可能感覺梅茲是歐洲人，自己和他打比較上風，再加上我是第一次跟他打，光想著對手不適應我，沒想著我也不適應他，尤其又是個左手。』

　　2005年十運會男單決賽，王皜對王勵勤。王皜0比4敗北。

　　這場比賽劉國梁在央視的演播室做嘉賓，比賽打到一半，劉國梁就坐不住，徑直奔向賽場：『真沒想到，男單決賽他打得那麼狼狽，和馬琳一樣，王皜也成了AB型，一到關鍵的比賽，就變成了王皜B了。當時我做現場評論，楊影說讓我談談戰術，我都沒法說，他真給我上了一課，把我打成啞巴了。一個小時前打馬琳，他激情四射，一個小時後打王勵勤，說不會就不會了，在場上表現得像一個業餘運動員，完全看不出什麼技戰術變化。』

　　『王勵勤在團體賽中打得非常差，輸了很多場球，包括單打，一路都是磕磕絆絆上來的。我光想這個想得多了一些，反而沒有想到：王勵勤到後面的比賽一旦把能量爆發出來，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對手。』

　　中國人輸球經常說"我怎麼樣"，而歐洲人總是說『他怎麼說』。其實老祖宗孫子早就告訴我們如何客觀地分析敵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幾次比賽自己都是犯了同一個錯誤：沒有很好地想到對手到底能發揮成什麼樣，一旦他在場上的發揮超出你的想像，自己的擺脫能力就會差點兒。』

　　今年乒超聯賽王皜是單打勝率排行榜的狀元。但他卻輸給了實力並不強的四個人：朱江、周斌、馬文革和徐輝。

　　今年的公開賽王皜取得了日本站和中國站的冠軍，中國公開賽王皜直奔杭州准備聯賽，下飛機已經晚上12點鍾了，王濤早早地等在機場，他說：『他應該打得再定些。』

　　保守

　　我們曾經給國家隊男女各六位現役世界冠軍做過一個判斷壓力恢復能力和創新人格特質的心理測試。壓力恢復能力，王皜和馬琳在男子裡得分並列第一：而關於創新能力測試王皜卻得分最低。當然，這個測試不代表全部事實，但多少表征了部分事實。

　　吳敬平說：『只要給他訂好訓練計劃，這孩子從來不用人盯著，都會很自覺地完成。』

　　吳敬平又說：『你已經過了我說什麼,你就要聽什麼的階段了，現在你必須有自己的想法。』

　　『就像吳指導說的，我比較聽話，我自己很少去想，教練說什麼是什麼，這方面確實差點兒。劉指導也說，很多東西在訓練的時候要帶有目的性去訓練。有的時候雖然自己也是在練，也是100%地投入，但訓練是不是有目性和針對性？這個時候最能體現創新性。』

　　在創新人格特質測試中，還包含一個指標--幽默。而我們原以為王皜是不幽默的。

　　關於雅典奧運會決賽，本刊以前有過這樣一段描述：

　　『決賽當天，王皜家幾十平米的房間裡擠滿了人，有領導、各媒體記者。為了更清楚地看比賽，長春市政府還特意送來一臺大彩電。決賽後，王皜連著給家裡打了六個電話，他不說話只是一直不停地抽泣，媽媽想安慰兒子，就給他講家裡邊的情況。王皜聽完後，問媽媽：那我輸球以後，彩電拿走沒？』

　　除了乒乓球,王皜也看足球，而且知道為什麼世界杯決賽中齊達內要頭頂馬特拉奇。

　　『知道齊達內為什麼頂馬特拉齊麼？因為馬特拉齊衝著齊達內說：「老齊，聽說你退役以後要來中超踢球啊？」老齊沒理他。「聽說你退役以後要來中超踢球？是來中超嗎？」老齊實在忍不住了，忍無可忍，回頭一個怒頂……』

　　兩年前，王皜基本上只戴兩支手表：一塊藍色表帶的D&G，一塊黑色表帶的GICCI。王皜最近換了一塊手表，定做的款式，黑白搭配。放棄舊愛，表明了王皜的觀點。

　　調查問卷的分析結果有這樣一句提示：不要絕對看待本測試結果。經過努力，任何結果都可改變。

　　勇猛與柔情

　　王皜拍封面照的時候電視裡正在演《動物世界》--『勇猛與柔情』；

　　在有人類伴隨的四百萬年前，貓就獨立存活於這個世界。貓的脊柱韌性十足，腳趾輕柔，視力敏銳，聽力超卓，對移動物體有極強的感知能力。每只貓的體內都流淌著野性十足的血液，晝伏夜行。

　　四百萬年後，貓學會了與人類相處，並繼續著它們最擅長的手段--捕獵。貓的成長是艱辛的過程。每只小貓對任何事物都充滿了好奇，因為要了解所有的未知，這是一個多麼大的挑戰。但它畢竟是貓。

　　王皜說：『每個男人性格裡都有爭強好勝的因素。』王皜喜歡看《公安局長》、《康熙王朝》和《漢武大帝》，足球喜歡歐洲豪門俱樂部--王皜說他也出身豪門。

　　9月14日晚的頒獎儀式，王皜匆匆地出門，從天壇公寓出去的時候，穿著不知道哪位隊友的李寧運動鞋。拍攝封面前，隊友幫王皜來拿東西，王皜讓對方把這雙鞋帶回去。

　　『誰的鞋？』

　　『不知道誰的，我抓起來就穿了。』

　　『那就扔在這裡吧。』

　　『不行，帶回去吧，不知道誰的，不能亂扔。』

　　貓是勇猛與柔情的結果。傳說貓有九條命，那麼幾乎就是不死了。王皜究竟有『五宗罪』還是有『九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