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燕飛：帶著兩個人的夢想，飛翔

　　文/張矣韻

　　1998年，河北姑娘沈燕飛離開國家隊，之後前往歐洲，那時恐怕很少有人聽說過這個河北姑娘的名字。12年後，她以戰勝郭躍、馮天薇、李佳薇、金暻娥等頂尖球員的方式『讓全世界認識了她』，此時，距離她成為媽媽纔8個月。

　　在『球癡』父親的引導下，沈燕飛很小便打起了乒乓球，打了五六年後，效果還不錯，父母便希望她走上專業道路。由於當時河北左手運動員很多，沈燕飛很難有機會進入省隊，於是便輾轉來到山東。

　　山東隊教練劉世強看好沈燕飛，正好山東沒有左手，便把她留下來了，不過，帶沈燕飛的卻是位『遠程教練』。『王榮利教練主管我，那時候他要去援外，先要援內在淄博教球，一個星期過來看我一次。』起初，沈燕飛是兩面反膠，王教練根據沈燕飛的特點，將正手變為正膠，這個打法不僅在當時非常獨特，直到現在左手橫板，正手正膠反手反膠的打法，在國際乒壇一流高手中仍然是『別無分號』。

　　盡管不在教練眼皮子底下，但還是個孩子的沈燕飛絲毫不會貪玩偷懶。步法、正手擺速、推側撲、連續攻等，這些專項訓練每天都要練到，常常是腳都被磨破沒法走路了，這也正練就了她紮實的基本功。

　　除場上練習外，教練還要求沈燕飛每周寫3篇訓練日記和1篇比賽日記，她從來都是按時完成。『教練每個星期來看看我的球，告訴我下一步該練什麼，然後就走了。』沈燕飛說這樣的教學方式讓她從小就很獨立。『我一直獨立性挺強，比賽時有教練最好，沒教練我的臨場應變也比較好，能調整過來，我覺得和當時教練的訓練方式有關系。』

　　1994年，沈燕飛代表山東隊參加在桂林舉行的全國少年團體賽，決賽戰勝遼寧隊獲得冠軍，沈燕飛則戰勝了王楠。隨後的全國青年賽，沈燕飛進入單打前8名，入選國家青年隊，唐娜、王越古都和她一批入選。1995年全國錦標賽，沈燕飛單打第5、雙打第3，從而依照『單打前8進入國家隊』的規則成為了一名真正的國手。

　　當時，鄧亞萍如日中天，王楠、李菊、楊影等後起之秀的競爭更是異常激烈，加上沈燕飛的『特殊打法』陪練價值不大，若想在國家隊立足又何談容易！1998年，沈燕飛被調整出了國家隊。

　　『我感覺在國家隊有過經歷的人底子更好一些，當然也不能說沒進過國家隊的就打得不好，帖雅娜也沒進過國家隊，打得也很好。但相比之下，大多數進過國家隊的人基本功會更紮實一些。』回憶3年多的國手生涯，沈燕飛雖有些許遺憾，但卻心存感激。

　　不再是國手，可沈燕飛的心中依然有夢。

　　1998年，國內職業聯賽還沒有發展起來，運動員退役後的選擇不多，若想打球，幾乎只剩下出國一條路。『在中國沒有機會，那麼多優秀選手，所以出去以後總想證明自己的實力和能力，畢竟小的時候吃過那麼多苦。』

　　當時一位原北京隊的徐芳教練想在國內找球員到意大利打俱樂部比賽，便通過周樹森找到了沈燕飛的教練，這樣沈燕飛便先來到了意大利，和譚文玲一家俱樂部。

　　只身一人面對從未有過的陌生，即使再獨立，對於一個未滿20的姑娘來說仍然是個不小的難題，『剛去的時候很痛苦，換了個環境，一切都不適應，在房間裡有種特別想哭的感覺，就是沒人能交流，語言又不通，去哪也不認識路。在國家隊時衣食住行什麼都安排好的，到國外就感覺怎麼是這種生活啊！ 』

　　沈燕飛從學語言入手，『開始天天學意大利語。』沈燕飛所說的學是從實戰中積累經驗，運動員那股不服輸的勁被逼了出來，『一段時間後，我就能在菜市場買菜了，都很明白。後來慢慢地就會說了，要大膽地說，錯了也得說。』沈燕飛笑言自己開始經常說得對方不知所雲，『我也沒正經學過語法，就以為外語和中文一樣呢，不知道是有變位的，我根本就是以不變應萬變。』

　　『剛去的時候總怕打不好，俱樂部不願意要你。那個時候畢竟很小嘛，就想留在國外多呆幾年，所以就一心想把球打好。』沈燕飛坦言，不過畢竟實力在，隨著一場場贏球，這樣的擔懮也就煙消雲散了。

　　適應的過程持續了差不多一年，第二年沈燕飛換了另一家俱樂部。再轉年，沈燕飛又來到歐洲職業俱樂部發展最好的德國，與喬雲萍的姐姐喬雲麗、以及匈牙利名將巴托菲同一俱樂部。

　　生活再次發生改變是2001年，沈燕飛代表的俱樂部在與西班牙Cartagena俱樂部的比賽中，她拿了兩分，被俱樂部老板恩裡克看中。『他說你今天表現很不好，拿我們隊兩分。我說要不我去你們隊吧，就這麼一句玩笑話他看重了，非要我過去，當時我在德國是排第一的，打聯賽贏了很多人，所以他看好我就讓我去西班牙了。』2002年，沈燕飛去了西班牙，這一待就是8年，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換過。『一般在國外打球，換隊很正常，換國家的很少，我換了好幾個國家，我們俱樂部在地圖上看離非洲很近了，我就開玩笑說再換就換到非洲去了！』

　　盡管在西班牙打球，但幾乎一周只有一場球，沈燕飛很長一段時間仍然住在德國。她坦言，在德國小鎮萊比錫的那段生活令她至今都很懷念。

　　當時很多出國打球的中國運動員都在那個小鎮，央視還去做過一個『走出國門看國球』的專題。

　　也是在那段時間，沈燕飛從『能把飯做熟就不錯了』起步，最終練就了一手好廚藝，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有時候都沒空訓練了，主要就是做飯了，他們都跟我說，你必須練到拿完菜刀然後上去拿板就能打球，還得打得很好。』

　　『大家在國外打球都比較寂寞，不像是在國內很熱鬧，去哪吃去哪玩都方便，在國外，「吃」是個大問題，我們中國人吃不慣西餐。因為我會做飯，所以大家都愛來我家吃飯。』

　　異鄉的孤獨由於一大群朋友在周圍而有了新的亮點。『有一次聖誕節，樓下的酒吧都沒我家熱鬧，有20多人，然後有兩個醉鬼上來說，你們這搞PARTY嗎？我們也想加進來。我說這是我們家。』說這話的時候，沈燕飛爽朗地笑了起來，『很多人都來我們這玩，我們家住不了那麼多人，大家從9月份就開始預訂聖誕節了！』

　　雖然代表俱樂部比賽的成績一直很好，但畢竟還年輕，希望在更大的舞臺上展示自己。2005年，沈燕飛開始活躍在國際賽場。

　　一切都是零，沈燕飛所有事都必須靠自己，『剛開始打公開賽時，西班牙乒協是不出錢的，都是我自己拿錢，以協會來報名。』沈燕飛說，『我老公很支持我出來比賽，那時候纔20多歲，還很年輕還有精力。』

　　2005年，單槍匹馬地參加了克羅地亞和韓國公開賽單打比賽後，高軍找到了沈燕飛，兩人開始配合雙打。誰料，第一次配對便拿了冠軍，中國臺北公開賽雙打金牌也成了沈燕飛職業生涯中首個國際比賽的冠軍。年底的國際乒聯職業巡回賽總決賽上，兩人合作，一舉問鼎。『自己花錢打一站公開賽很貴的，乒協不出錢，我的壓力很大，而且去哪都要辦簽證，都是自己弄，特別麻煩，但那幾年跟著高軍學了不少東西。』沈燕飛說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波蘭，『沒人接，語言又不通，自己搭車到酒店了，然後找球館，找到之後人家都很驚訝，問「你是怎麼找到的？」然後在酒店那小黑屋裡住，感覺挺可憐的。』回想起這些，沈燕飛感慨萬千。

　　付出總有回報，沈燕飛與高軍合作，多次拿到公開賽雙打冠軍，還曾雙打排名世界第一，個人世界排名也曾到過第17位。

　　這是在西班牙乒乓球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成績，憑借一系列的突破，沈燕飛於2008年2月拿到了西班牙國籍。

　　『西班牙其它運動項目成績好的外籍運動員換個護照可能很簡單，但他們沒有乒乓球傳統。當時就是因為我成績特別突出，是部長和國王特批的護照。按照規定，拿10年西班牙簽證纔可以申請西班牙國籍，然後還得等三年，何志文花了13年纔拿，我是2007年7月份開始申請，到2008年2月份拿到，我們老板都不敢相信，不到半年時間就拿下來了！』

　　按照當時的世界排名，如果早加入西班牙國籍，沈燕飛就可以直接入選奧運會，但拿到國籍時，連歐洲預選賽也已經結束了。最後，沈燕飛不得不參加世界落選賽，『帖雅娜和林菱全去了，落選賽前三名纔能進去，半決賽帖雅娜對波塔，1比3落後贏了，我1比4輸林菱，當時一看第一局贏不了，就感覺別費體力了，准備爭三吧。多虧帖雅娜贏了，我4比0贏了波塔。』沈燕飛笑言自己『混』進了奧運會。

　　奧運會團體16進8對日本，沈燕飛戰勝了日本隊頭兩號主力平野早矢香和福原愛，無奈最終西班牙還是負於對手。盡管成績上有點可惜，但能夠參加一次在北京舉行的奧運會，沈燕飛覺得很欣慰。

　　奧運會後，多年積累的網球肘愈發嚴重，沈燕飛已經無法參加高強度賽事，平時只是打打每周只有一場球的俱樂部比賽，而每天最多也只能練40分鍾左右。

　　此時的沈燕飛已年近30，結婚已經6年，家裡老人也在時不時地提醒她生寶寶的問題，於是夫妻倆商量決定要個孩子。『當時我也想，打不了球還不如生孩子呢，還能養胳膊，確實是沒法打，雖然打些俱樂部比賽，但只打這個就太浪費時間了，到最後正式比賽沒打，孩子也沒生，都耽誤了。』

　　懷孕的頭三個半月，沈燕飛依然在參加俱樂部比賽，更令人驚奇的是，懷著女兒打的所有比賽竟然一場未輸，還幫助俱樂部拿到了西班牙乒乓球史上的首個歐洲冠軍！

　　2009年10月26日，女兒潘小歐在青島出生，『當時生完孩子還准備做個手術，但女兒給我帶來運氣，做完月子去醫院檢查，病好了！其實有段時間挺痛苦的，想的後果比較嚴重，後來生完女兒病好了，家人還是比較擔心，讓我檢查仔細一些，醫院說你不用再檢查了，沒事了，生完孩子把病帶走了。』不僅如此，生完女兒後，沈燕飛胳膊的傷勢也有所好轉。

　　2010年3月，沈燕飛重新拿起球拍，恢復訓練了一個月左右，便參加了莫斯科世乒賽。『當時的狀態肯定不行，上去以後腦袋是空白的，都不知道去乾什麼去了。』小組賽中，沈燕飛碰過李佼、吳佳多、馮天薇，『打起來不下風，就是關鍵球頂不住，球太生了。』第一場和李佳薇打的那場球最典型，0比3輸了，但局局領先。不過，碰到一些歐洲球員，沈燕飛依然有優勢，搶號賽面對烏克蘭的歐錦賽亞軍佩索茨卡，沈燕飛3比0橫掃，最終名列第15名，幫助西班牙隊保住了錦標賽級的位置，也創造了西班牙隊在世錦賽上的最佳戰績。

　　更大的爆發還在後面。

　　8月11日，韓國公開賽，沈燕飛創造了從預賽開打最終登頂的奇跡。倒在她拍下的是歐洲冠軍李佼、曾在2005年世乒賽淘汰王楠的文炫晶、兩屆奧運會單打第四名李佳薇，以及世乒賽上獨得中國隊兩分的馮天薇。

　　一周後在蘇州的中國公開賽，沈燕飛在一天之內兩次上演好戲，先是戰勝世界冠軍郭躍，而後再次將馮天薇淘汰出局。

　　那天的蘇州體育館，沈燕飛成了最受關注的明星，每場比賽結束後都有眾多記者圍在身邊，更有一大批球迷等著她的簽名。

　　所有人都在問，沒有教練、沒人對練，生完孩子明顯體形還沒有恢復的沈燕飛憑什麼能戰勝這些頂尖高手？對此，她自有解釋，『首先跟之前打的底子是分不開的，但現在心態會佔60%到70%。奧運會和世界比賽我都打過了，現在打球不是非要怎樣，就是希望自己能打好就行。』沈燕飛感慨道，『家裡人特別支持我，有了家庭後盾還有什麼顧慮呢？打不好他們又不會說我。』話音落下，沈燕飛又笑了，一如她在球場上的灑脫。

　　不過，漂泊十年，沈燕飛的收獲可不僅僅是灑脫，更有頗多人生感悟，『每個運動員都有他的辛酸史，不可能順順當當地就過來，如果一開始很順利，可能遇到挫折就頂不住了。我遇到過很多挫折，生活上的，打球上的，去國外又走了那麼多地方，換了這麼多俱樂部，經歷得多一些，人生閱歷也在不斷豐富，這些，都是我的財富。』

　　從河北到山東隊後，沈燕飛便和老公潘罡相識了，到現在已經近20年，他們青梅竹馬的愛情令所有認識的人羡慕。

　　自產後恢復訓練，沈燕飛的陪練基本就只有潘罡一人。這次來到蘇州，潘罡是教練兼陪練。事實上，他不是每次比賽都能陪在妻子身邊。一來他在青島開了家乒乓球俱樂部，二來西班牙乒協也只提供沈燕飛一個人的費用。

　　『韓國公開賽時，我在家裡抱著孩子在網上看，人家都有教練，有一個團隊，她只有一個人，感覺挺心酸的。』說這話時，這個山東男人的情緒有些激動，『她一個人在外面，累，還特別想孩子，太辛苦了。』

　　『兩個人的力量，比孤軍奮戰好多了，他坐在後面，給我很大信心。』沈燕飛說。

　　開玩笑問生活中倆人誰是領導時，潘罡笑了，『她說大事聽我的，小事聽她的，但我們家還沒遇到大事。』

　　『沈燕飛喜歡乒乓球，特別執著。』潘罡自然是最了解妻子的人。作為前國手，潘罡覺得沈燕飛比賽時他特別興奮，『以前我在國家隊沒有打過突出的成績，她很努力，現在在場上打球，也算是帶著我們倆人的夢想吧。』而沈燕飛則說，『家人的支持讓我沒有後顧之懮，專心打球。』

　　他，是她的翅膀。

　　她，帶著兩個人的夢想，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