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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勁/文
過去5年中,足球世界有三架鋼琴在此起彼伏中粉墨登場:卡卡、C羅和梅西。坦率說時間長了,你會有些審美疲勞,因為他們的優點和缺點都是那麼一目了然,在抵達極高處後,他們會像凡人一樣迅速滑落,最新落下的當然是世界杯的梅西。
同樣也是在這5年來,只有一個人沒有讓我們疲倦——那就是鋼琴師穆裡尼奧。他在皇馬的履新被愚蠢的媒體追蹤後得出一個結論:他從來不帶隊進行體能訓練。他的助教回答道:『你見過鋼琴師圍著鋼琴跑嗎?』
穆裡尼奧從2004年率領波爾圖奪得歐冠冠軍後,他就生活在高分辨率的聚光燈下。每一家媒體都試圖用精准的手術刀把他解剖,但就像川劇中的變臉,你以為他是紅臉,一個甩頭他變成了藍臉,當你聽完他一曲之後以為是肖邦,他卻會突然變成德彪西甚至是巴赫。就像阿甘手中的巧克力盒子,你不知道他的下一顆會是什麼味道。
穆裡尼奧,你知道得越多,你會越發看不清。
2005年初登陸英超,他就向英格蘭媒體宣戰,向他的同行們宣戰,於是我們認為這是一個傲慢無禮之徒。但我的朋友王勤伯半年後,在斯坦福橋發回了第一篇中國人與他面對面專訪,卻是一個新大陸:他是一個極其真誠和富於激情的拉丁人。
媒體們極盡描繪著他的狂妄,因為這個交流天纔的用詞比他們更加刁鑽。意大利人這邊調侃他背上裝滿世界第一高薪的麻袋,手拿著衝鋒槍決然離開了米蘭。那邊呢,在伯納烏為國際米蘭奪得歐冠之夜,皇馬主席的奔馳專車在貴賓車道悄然把他接走,車在轉彎處突然又停了下來,穆裡尼奧衝下車來跑到拐角處,那裡有一個人正在默默抽泣——是沒有在決賽中登場的馬特拉齊,穆裡尼奧與他擁抱良久後,再上車時自己已是泣不成聲淚染胸襟。
媒體們極盡把他描繪為一個冷血的獨裁者時,他卻動情地告訴我們,1974年改變葡萄牙命運的康乃馨民主革命,葡萄牙的4•25『自由日』,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歷史事件。
到底哪一個穆裡尼奧纔是真身,哪個纔是幻象?是無情的布爾喬亞,還是多情的切格瓦拉?這是一個外人無法找到答案的選擇題,更或許,這個題問的選項也是掛一漏萬之設。勉強可以找到一個詞語能夠貼近他這5年,或者說,只有這個詞語的境界5年中與之如影隨行。
壓力。
在波爾圖的勝利如果只是偶然,那麼到了切爾西、國際米蘭乃至今天的皇馬,壓力是他的老朋友了。正如他所言:『我的鮮花都是在荊棘中采摘』,他為切爾西和國際米蘭帶來的榮譽,都有接近半個世紀的久違(為切爾西帶來的聯賽冠軍久違了50年,為國際米蘭帶來的歐冠冠軍久違了45年),這就意味著在他上馬伊始,壓力就如刀劈來,如狼撲來。他送給自己國際米蘭前任曼奇尼在曼城的箴言是:壓力,如何去面對壓力?歷史空白帶來的飢餓壓力,巨額投入帶來的期望壓力——這些話,我更認為這是穆裡尼奧送給自己的階段總結。
有太多所謂之名帥在這份壓力面前變成了贗品。
而今天的穆裡尼奧在皇馬依然壓力重重——巨額的投資不說,多年來皇馬折戟冠軍杯8強不說,就是一個小小的西班牙國王杯,皇馬也久違了17年。穆裡尼奧說:『幾年無收獲壓力會很大,不過我有經驗,我能說我樂於挑戰壓力。』
在穆裡尼奧看來,當一個人不是主教練的時候,他可能只需要觀察和分析能力。但當他成為一名主教練之後,除了繼續觀察和分析之外,他還必須有在壓力下做出決定的能力。穆裡尼奧用了一個非常專業的心理學詞語來定義這種壓力下的決策能力——『情緒智力』。他說:『非教練角色的分析者,可以1遍、2遍、10遍地在電腦或者電視上看一場比賽,但主教練要在一場頂著巨大壓力且無法暫停的90分鍾比賽裡做出決定,你不能說:「嗨,等一下,我要想想。重播一遍,我要再看一次」。頂著巨大的壓力閱讀比賽的能力是一個教練非常重要的素質。』
他對抗壓力的法寶其實只有一件:那就是勝利,無休止的勝利。從波爾圖出道以來,他在聯賽中從未輸掉過主場。他用獎杯去封殺饒舌的嘴,他用他的立領阿瑪尼大衣去當避雷針——那些閃電本來要襲向他麾下的球員。
然而勝利有時候依舊無法封住別人的冷語,他在國際米蘭的繼任者是與他在英超時就結下心結的貝尼特斯,貝尼特斯一到米蘭就下令取下俱樂部所有穆裡尼奧的照片,『他(穆裡尼奧)的足球不過就是防守反擊。』
但穆裡尼奧自己並不這樣認為。他認為自己的足球哲學其實源出前AC米蘭教練薩基的理念:用整隊的方式,對球場空間進行爭奪與控制。所以在英超時期,切爾西的打法讓對手恐懼的地方就是這份空間爭奪後的壓迫力,壓迫到對手膽怯而崩潰時,他的球隊的勝利隨之而來。國際米蘭奪得本屆歐冠的關鍵性戰役是對巴薩,客場他不惜以10人守下了0比1告負的比分,以3比2贏出。此戰27%的控球率成為他踢功利足球的最佳指控,但這個世界真的有所謂的非功利足球嗎?
在穆裡尼奧看來,是一支球隊和它所在聯賽的歷史和傳統而不是個別人意志,在決定一支球隊的風格。他從來不預設他的球風,言下之意,他是全能的全天候。『你可以有自己不能放棄的戰術理念,但俱樂部文化和聯賽本身的特點是基礎。如果你試圖對抗這些傳統,那你就是在對抗你自己。』
眾所周知,皇馬一直被冠以攻勢足球的傳統,穆裡尼奧看到的卻是有關這個傳統被傳承時的誤導與偏差。『每個人都告訴我皇馬球迷想要贏,想要看到美麗的攻勢足球。我也是。但我可不希望皇家馬德裡由5個防守球員和5個進攻球員組成。我看過皇家馬德裡在很多比賽裡都是以中場為界,後場站5個人,前場站5個人。球丟了的時候,後場的5個人起動,前場的5個人開始休息。這是我決不允許出現的場面。』的確,55陣型帶不來的不是攻勢足球,是一種注定失敗的低級足球。
穆裡尼奧給出了自己的排序:『贏球,踢得漂亮,攻勢足球。』
壓力、勝利、攻勢足球,這些關鍵詞仍舊無法支持一個鋼琴師的琴鍵,下周,我們會試圖解析更多和他有關的內在精神力。能夠追溯到他職業大格局中的理想的支橕點,我們會更能吃透這個天纔。
就像迄今仍在一線搏斗的蘇格蘭船工弗格森,穆裡尼奧的支橕點,依舊是對成績的渴望——具體說下來,是對冠軍獎杯的收藏,讓他們持續著職業生涯的興奮。
馬未都有句話說得好:不花錢的收藏,總會缺乏那份興奮的體驗。弗格森的名言是:『把他媽的利物浦從王座上趕下來。』去年夏天當弗格森為曼聯奪得第18個聯賽冠軍後,他幾乎已經把利物浦踩在了腳下,這個數字已經讓曼聯和利物浦打了一個平手。今年開始的新賽季,也是弗格森的第25個執教曼聯的年頭,70歲的他,依靠的支橕點是:第19個聯賽冠軍。
真的有意義嗎?這不是普通的球迷可以抵達的一種境界。我們可以說對曼聯的愛,也一樣能夠抵達弗格森一樣的深處,但那份對利物浦的恨,卻很難與弗格森等量齊觀。
穆裡尼奧的世界裡似乎到處都是他憎恨的敵人:從溫格到貝尼特斯,從瓜迪奧拉到拉涅利,到處都是他的敵人——那麼皇馬的總經理巴爾達諾也曾因為在一篇專欄中說過當年的切爾西和利物浦一樣,踢的都是丑陋足球,被穆裡尼奧視為不同道者。
但仇恨並不足以讓人走到一個更高的境界。19個聯賽冠軍注定了弗格森是一個古典的英格蘭足球老棒子,對於本就精通5門外語的穆裡尼奧來說,他的快感部分來源於報復:比如在諾坎普勝利後的多次挑釁,但他與近古稀的弗格森有很大的區別,他像一個追求精美和完美的收藏家,每天都在琢磨著他的裝獎杯的櫃子,該怎麼裝置,該裝上些什麼,纔能讓這個世界為之嘆為觀止。
第一條,他要在3家不同的俱樂部裡3次贏得歐冠獎杯。弗格森明白這是一個前有古人,但來者無法追隨的時候,也是他職業生涯帶給自己的絕好機會:『恩斯特•哈佩爾(率領費耶諾德和漢堡),希斯菲爾德(率領多特蒙德和拜仁慕尼黑)和我(率領波爾圖和國際米蘭)都已經在2家俱樂部各贏得過歐冠。』穆裡尼奧說,『但是,哈佩爾已經去世。希斯菲爾德就快要退休了,而我的執教生涯還有很長……』
第二條,他成為第一個贏得過世界上最重要的3大聯賽(英格蘭、意大利和西班牙)冠軍的教練。目前在這個目標的跑道上,穆裡尼奧的競爭對手是兩個意大利人:卡佩羅和安切洛蒂。『目前法比奧•卡佩羅贏得過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冠軍,卡洛•安切洛蒂贏得過英格蘭和意大利的冠軍,而我也已經贏得過英格蘭和意大利的冠軍。如果卡佩羅像他說的那樣不再執教俱樂部隊,那他就不可能實現這個目標了。那就只剩下卡洛和我了,我不知道卡洛是否也有同樣的目標。但我想贏得這3個冠軍。』
坦率說,這樣一個目標的挑戰無比巨大。因為歐洲每個球隊和聯賽的文化都決然不同,這點對穆裡尼奧來說也深有體會:『當我在切爾西遇上巴薩時,問題永遠都是一樣,哪一支球隊更好?』問題從表面上來看,切爾西很強大,因為是英格蘭的冠軍,而巴薩也一樣是西班牙的冠軍。但穆裡尼奧的答案是:『英超冠軍切爾西,如果去踢西甲聯賽,他沒法贏!』同樣,穆裡尼奧也認為巴薩雖是西甲的冠軍,但如果去踢英超,那也沒法贏。『所以一個教練不可能到一個新的國家說:「這是我的戰術,我的打法」。如果有一天佩普(瓜迪奧拉)去英格蘭或者意大利,我想要看看他的球隊是不是還會像巴塞羅那那樣踢球……』
我們不得不說,哪怕和那些最具聲望的國際化教練相比,穆裡尼奧在適應不同球隊文化和不同聯賽風氣上的能力,都顯得是那麼與眾不同。沒有人比他更善於變化,像一條變色龍。而在國際舞臺上的前輩哈佩爾和希斯菲爾德,至多也是在荷德足球的藩籬裡取得了成就,一個拉丁人在陰冷的英格蘭,在燥亂的米蘭都能成功,是因為他能變。『我會帶著皇家馬德裡像國際米蘭一樣踢球嗎?這是不可能的。』善變而有善辯的穆裡尼奧自負地說。
第三條,他是一個葡萄牙人,他要向他的祖國奉獻上葡萄牙人從未染指的歐洲杯或世界杯。在今年世界杯前夕,穆裡尼奧嘲笑那些年歲漸長的同行們紛紛走進一個月踢一場比賽的國家隊,他認為他們是在養老。但博斯克的成功顯然刺激了他。作為他在皇馬的前任,博斯克給皇馬留下了最有標本意義的漂亮足球和攻勢足球,而即便是在養老,也能順手抄起世界杯,這又是何等的快意?穆裡尼奧把西班牙的成功視為對葡萄牙的一份幫助。從球員成就上來說,西班牙人從1960年蘇亞雷斯獲獎後,已經與此訣別了50年,這50年中,葡萄牙人三次奪得這個代表個人最高足球成就的獎項——尤西比奧、費戈和C羅納爾多。穆裡尼奧說:『我是一個不太典型的葡萄牙人,因為葡萄牙人通常都會很想念葡萄牙,但我不會。我並不懷舊……我是一個不想回國的葡萄牙人,我不想去葡萄牙的俱樂部執教,我不想回葡萄牙生活,但我是一個希望能用自己的能力幫助祖國完成一些創舉的葡萄牙人。』1974年,少女們把康乃馨插進士兵的槍管中,沒有硝煙和流血,葡萄牙人成功地推倒了上個世紀歐洲最長時間的獨裁政府,開啟了民主化的先河。2004年歐洲杯,葡萄牙人在裡斯本家門口,一球惜敗希臘,沒能稱冠歐洲。
也許,鋼琴師穆裡尼奧正在籌劃自己人生規劃的壓軸大戲,就是為葡萄牙帶來一份遲到的大禮。人生如此,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