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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知道,盛產體育人纔的青島,有足球隊、籃球隊、跳水隊、乒乓球隊……可是卻很少有人知道,青島還有一支手球隊,而且青島一向出產手球人纔,有『手球之鄉』的美譽,歷屆國家手球隊,都有不少青島人。但是目前這支為國家隊和許多職業隊輸送了大批人纔的青島手球隊,卻是生存在一個及其簡陋的環境中。與上述那些運動隊相比,他們的條件差到觸目驚心。近日,記者獨家探訪了這支球隊,為您揭開不為人知的一幕。
◎訓練
自交伙食費,作息像專業隊一樣嚴格
3月30日下午3:30,青島鐵路文化宮體育館內一個小籃球場內,青島手球隊的小隊員們開始了他們下午的訓練。『5個大的(男隊員),8個小的(男隊員),3個女的。就剩下這些了。有些隊員在代表專業隊打比賽,還有幾個女隊員剛被八一隊挑走。』帶男隊員的孫磊教練告訴記者。
十幾個大孩子,身高不一,有男有女,認真地一起做起了熱身,『隊員大多是青島的孩子,也有幾個外地的,都是教練從各個中學裡挑來的。』孫磊介紹說,『他們的作息都是跟專業隊一樣的,每天兩次訓練,各兩個小時左右。早上有時候還出早操,到海邊去跑步,練體能,晚上9點查房。『孫教練說,原來球隊有練力量的設備,去年體育館整修,他們去蘇州待了半年,回來後設備和一部分床都給偷走了,床還是由學生家長填錢又置辦上的,設備可是沒錢再買了。
孫磊說,這些隊員訓練不僅沒有補貼,而且還要自己交伙食費,』一個月600塊。『自己交錢也願意嗎?對於記者的疑問,孫磊笑著回答,『有希望去專業隊啊,那時候就有收入了,或者不行,到了年齡了就去上學。我們跟山東體育學院掛鉤,一部分隊員能去那裡上大學。一些學習不好的孩子,家裡會考慮同意。』
訓練開始後,另一位教練孫偉帶著廣東隊教練祝捷走進館,祝捷是廣東青年隊的教練,這次是來挑人的。介於做教練微薄的收入,孫偉目前還有別的工作。他介紹說,隊員大多是1995、1996年的,最大的是1991年的,最小的是1998年的,孫教練指著一個瘦小的孩子說,『陳軍豪,我們都叫他小不點,他已經練了一年多了,很有靈性。』訓練中,小不點也偶爾湊上去攻門,架勢很有幾分樣子。
這支球隊眼下的任務是將於4月30日開始的省運會預賽,參加省運會的年齡要求是測骨齡在17歲以下。省運會是四年一屆,青島隊的這些孩子平均年齡是最小的,但測骨齡就說不准了,不過他們中的不少人能打兩屆。『到快比賽的時候,在外面的隊員也會回來,如果能完成任務,應該會有獎勵。』教練們憧憬著。而在場上奔跑著的隊員們看上去無懮無慮的,畢竟,他們還只是些孩子。
廣東隊教練千裡來挑人『這批孩子底子相當好』
記者采訪當天,正好趕上廣東青年手球隊教練祝捷來挑隊員。下午的訓練,祝捷一直站在場邊觀看,不時給記者講解一些規則,『這是你第一次看手球比賽吧?』祝捷笑著問,一點也不介意記者有些不好意思地肯定回答,『很正常,這項目太不受重視了。』
談到會來青島招苗子的原因,祝捷坦言,一是因為他跟孫偉教練曾經是隊友,了解他的水平,『教出來的孩子肯定不會差。』再者,青島也一向出手球苗子,『這批孩子都挺不錯的,主要是基本功打得好,這麼小,底子相當好。』祝捷毫不掩飾對青島隊員的欣賞。
祝捷告訴記者,手球是應該有標准場地的,『像這個訓練館,完全不符合標准,條件這麼差,隊員還能練這麼好,很難得。』談到條件,祝捷說,廣東隊作為專業隊,條件肯定好很多,『集訓的時候吃住就都免費了,一般兩個人一個房間,如果正式留下來,就會有補貼。』不過祝捷也表示,即便是廣東隊,也沒有贊助,『都是體育局撥款,全國的手球隊都很少有贊助,關注度太低了,普及度差,老板都不願意贊助。』祝捷說。而手球用球雖然小,但並不便宜,每個球也要二百多塊錢,『好的球比足球還要貴。一個球最多用一年,專業隊員力量大,用得更廢。』
祝捷在跟記者聊天的過程中,不時幫記者遮擋飛過來的球,但還是有一個砸到了記者腿上,感覺很疼。談到這點,祝捷笑了,『這還是傳球呢,攻門的球力量更大,砸著你該受不了了。手球關鍵是手部力量要大,要專門訓練的。就是這些小孩子,手勁也都比你大。』
小隊員暫時沒有大理想練手球,是因為好玩
呂艷夢和郭彬都出生於1992年,都是青島本地的孩子,都在手球隊裡練了兩年,又都在不久前被八一隊挑中了,不久後就會離開。兩位小希望之星接受了記者的采訪,一團稚氣的他們對於未來還沒有明確的規劃。
呂艷夢是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18歲的她已經長到1.8米,不久前改練了守門員,『我纔改了一個月。』小姑娘調皮地伸出一個手指頭,甜甜地說。而後小聲問領隊,『我可不可以擤鼻涕?』小姑娘說她當初練手球只是覺得好玩,『教練來學校找我,我覺得挺好玩的,就答應了。』而一旁的『老娘』忍不住插話:『你怎麼不告訴記者,你剛來的時候,跑步跑不動了,坐在地上直哭。』呂艷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現在不哭了嘛。』
問及呂艷夢的理想,小姑娘仿佛沒聽懂記者的意思,黏在邵莉莉身上說,『我要跟領隊在一起。』邵莉莉愛憐地推著她,『沒出息。』記者只好問,『想進國家隊嗎?』呂艷夢伸出兩個手指頭比劃,『有一點,只有一點點。』
跟呂艷夢比起來,同齡的郭彬顯得沈穩得多,他告訴記者,雖然自己個子很高,但練手球之前沒從事過體育項目,『一開始只是好奇。』郭彬說,家裡對他打手球很支持,問及他自己是否喜愛這個項目,郭彬想了想說:『還可以吧。』郭彬說,他練手球的目標就是進八一隊,現在,這個理想已經初步實現,後面的目標,郭彬說,他還沒想好,『先努力吧。』
自交伙食費每頓就一個菜
在隊員們的訓練過程中,一直有一位身材瘦弱、目光溫柔的中年女人站在旁邊,不斷地給隊員加油助威,她叫邵莉莉,是球隊領隊。門將呂艷夢被球砸到了,痛苦地蹲了下來。邵莉莉連忙衝她大喊:『好門,好門。』待小姑娘重新站起來後,邵莉莉小聲告訴記者,『男隊員攻門的球,力量大得很,打在個小姑娘身上很疼的。這些孩子真的很咬牙。』
邵莉莉年齡在50歲左右,曾經擔任過山東手球隊領隊,現在大批現役和已經退役的隊員、教練,都是她曾經帶過的,他們都親熱地稱呼她『老娘』。而這位『老娘』,不僅是球隊的領隊,還是廚師、保姆,這些大孩子們的大小事,都得她操心。
『每天早飯是隊員去買,午飯和晚飯都是我做,一般就是一個菜、一個湯。湯就是紫菜湯或者西紅柿湯。骨頭湯不能隨便給隊員喝,不然要長骨齡的。我們這一個隊員,纔1993年的,一測骨齡成1987年的了,都是在家的時候吃得太好,骨頭都長死了。』邵莉莉仔細地給記者講著。訓練進行到後半段,她帶記者去了隊員們住的地方。
『條件有點差。』邵莉莉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宿捨就在訓練館後面,幾件簡陋的平房。『房子是我們自己蓋的,租房子太貴了,自己蓋還省點錢。』邵莉莉先打開了小隊員的屋子,一間目測10平方米左右的屋子,被四張上下鋪填得滿滿的,隊員的行李放在床下,大衣只能掛在床頭,這樣一來,房間顯得更小了,記者想拍張照片都找不到合適的落腳地。
大些的男隊員屋子略微寬敞一點,那是因為只放了三張上下鋪的緣故,這個房間有暖氣,所以比小隊員的屋子暖和,但屋裡的異味更大了,斑駁的牆皮顯得房間更加破敗。
相比較而言,女隊員的房間是最大的,不僅因為人少,還因為這個房間兼著飯堂——一張不大的舊桌子上擺著水壺和茶杯,邵莉莉告訴記者,隊員們分三批在這裡吃飯,這個房間隔壁是廚房,而廚房的一側還同時是浴室,裡面的器具同樣破舊。『隊員的衣服都是他們自己洗,沒辦法,小孩子也得鍛煉,青島的隊員很多把髒衣服攢著,周末偷偷拿回家去了。』邵莉莉笑著說。
◎教練每月500塊補助沒有編制
廚房的旁邊還有一個小屋子,邵莉莉說,那是帶女隊員的教練邵峰住的,『女隊員得有教練看著。』記者注意到屋子裡還有件奢侈品——空調。『這個只能制冷,不能制熱。』邵莉莉不好意思地說。
作為『老娘』,邵莉莉始終為一件事自豪,那就是這些每天認真工作的教練,『體育局發給他們的補助,每個月一千塊錢,還要扣掉一半,完成省運會的任務纔能補發,現在他們每個月就500塊錢,你想想吧,現在乾什麼不比這個掙得多?如果不是真的對手球有感情,真把培養人纔作為自己的事業,誰還會留在這裡?』邵莉莉感慨地說。
體育局給的任務是,省運會要拿到6塊金牌,省運會的第一名是4塊金牌,每下降一個名次遞減半塊。也就是說,至少男隊要拿到第二,女隊拿到第四。『男隊現在的情況是,濰坊肯定是第一,其他幾支球隊爭這個第二名,我們偏有名主力隊員,父親查出得了食道癌,這個月離隊了。有他在我們拿第二名希望很大,沒了他,勝算大大減少了。』邵莉莉說,最近一段時間,她一直在跟幾名教練商量這個問題。
沒有編制是教練們收入得不到保障的重要原因,邵莉莉說,她一直在爭取,但是太難了,『我們這些教練,當年都是很出色的隊員,他們的水平絕對沒話說,已經培養出不少孩子了。現在山東省隊和八一隊都有我們不少隊員,前幾天八一隊剛挑走四個女孩,這不廣東隊又來挑人了。』
邵莉莉希望盡可能地改善教練的條件,可是她也無能無力,『全運會山東隊拿了第二名,場上兩名絕對主力都是我們的隊員,省體育局說有獎金,可是直到現在也沒拿到。"
◎未來條件艱苦『手球之鄉』招生難
眼下的這支青島手球隊是邵莉莉於2007年組建的,『當時退役的老隊員都找我,體育局也找我,我本來不想乾的,可是我也實在想讓咱青島有這麼支隊伍,我們可是「手球之鄉」啊。』邵莉莉說,青島一向盛產手球人纔,『歷屆國家隊都有青島球員,我們也給八一隊等這些專業隊輸送了很多隊員,可是我們的條件一直得不到改善。』
邵莉莉說,現在她最頭疼的還是招生難,『條件不好,很多家長不願意讓孩子學。』每個月沒有補助,還得自交伙食費,生活條件又這麼差,『去學校招生,學習好點的家長沒有願意讓來的。來的都是不想學習的,我們至少保證能讓孩子有青島市體校和青島市軍體校的學歷,一個是中專,一個是大專。』
然而關注度低導致拉贊助難,沒有贊助,條件就差,條件差孩子不願意來,關注度只會更低,這似乎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邵莉莉對此也感覺很無奈,『就拿全運會來說吧,第二名是很好的成績了,八一隊纔第三,奪冠熱門北京隊纔第四,但是媒體對這點報道得很少,大家也沒有人注意,手球可是奧運項目啊,而且對抗激烈,非常好看,你只要仔細看上一場就會喜歡的。』
現在邵莉莉最大的希望是能把手球列入青島市運動會的正式項目,『連濰坊都早納入了,只有我們青島沒有。這樣各個中學就會對手球重視,也就願意學生學手球,可以解決我們招生的難題。』
◎采訪手記心酸的記憶
一個月500塊錢的收入,這個數字,比760元的青島市最低工資標准要低得多。即便是最後完成任務,拿到其餘的一半,一個月一千塊錢也還不如酒店服務員。足球預備隊的小球員,補貼也不止這些,而這些教練,這些大男人,采訪的過程中,我一直在想,他們的日子怎麼過?
那樣狹窄的房間,除去安放了四張上下鋪,剩下的空間站兩個人都很擠,一個稍微胖點的人轉身活動都困難。那斑駁的牆皮,所有人共用的一個洗澡噴頭——設在廚房裡的浴室,無一不讓看的人心酸。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差的運動隊條件。我想起了這兩天報道的國家女排鮑魚龍蝦隨便吃,想起國足外戰一天的伙食費就頂這些孩子一個月的標准……
當然,這不能比,國字號與地方隊,還是不受重視的冷門項目。可是對於運動員和教練而言,不管什麼項目,他們付出的艱苦程度都是一樣的,他們之間即便該有差別,卻要這麼天壤之別嗎?
一個朋友氣憤地說:『中能還抱怨他們的條件差,伙食差,該讓他們去看看人家手球隊,把他們慣的!』而我只能說:『這個……不是一回事。』可是我自己也覺得這辯解蒼白無力。難以忘記那些隊員投向我的好奇目光——從來沒有記者去采訪他們,在我叫過兩個隊員想問幾個問題時,他們羞赧地躲到教練身後,小聲問:『我要說什麼呢?』而數落他們沒見過世面的教練自己,也帶著明顯的緊張。我的眼前始終浮現出隊員們的宿捨,想起那面簡陋的牆上張貼的『表決心』宣言,那些稚嫩的字跡,字字浸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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