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劉春明的文章,在這一年多來的確是太多了。
如果說在天津隊剛剛傳出劉春明可能接替戚務生的主教練職務時,球迷的關注和媒體對他的報道只是源於對新聞突發事件的追逐的話,那麼在此後的這一年半的時間裏,劉春明幾乎完全暴露在了公衆的視線下。
儘管劉春明在執教青少年梯隊的十幾年裏發掘和培養出了很多人才,而且他在中國足協中被公認爲“青訓第一人”,又作爲主教練參加了芬蘭世青賽,但一直以來他依然默默無聞。直到2004年的7月中旬,當他接受了風雨飄搖的天津隊後,他的生活才真正發生了轉變;他的名字纔不僅僅是被那些三四十歲以上的資深球迷所熟知;他真正成爲了“高光人物”,甚至曾經有球迷在停車時因爲好奇地要看看他而把車撞到了牆上。
人的一生中,能夠徹底改變自己生活軌跡的機會實際並不多,很多人甚至沒有一次。在機會降臨到自己頭上的時候,一定要把握住。這原本是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話,但更重要的是,在實實在在地抓住機會之前,是否有足夠的心理承受力來迎接機會,因爲機會不僅僅是一次人生的跳躍,更多時候意味着一種挑戰、責任和壓力。
人生改變之後,回想起來也許會產生這樣一種感覺———原來生活是可以這樣的,原來改變自己的人生也並不像想象中那樣艱難。
劉春明說過———教練的結局只有兩種:要麼功成身退、急流勇退;要麼徹底失敗、黯然下課。但至少在一年半的時間裏,他是成功的,其中的原因有很多,包括俱樂部和球隊真正步入正規,包括球員們都爲他賣力死拼每一場比賽,但不可否認的是,劉春明自身的性格也幫助他抓住了2005年的大好時機,順應民意地取得了成功。
劉春明的性格是怎樣的?他自己說:“我挺傲的,也挺棱的。”
實在記不清楚這是第幾次寫關於劉春明的稿子了,但這一次再寫他,其實與中超聯賽、天津隊全年總結並無多大關係,也並不是來自於一次或幾次正式的採訪。確切地說,這些文字更像是堆積故事,將劉春明自己說過的、朋友們介紹過的,串連在一起。在劉春明和天津隊都取得了職業聯賽以來最大的成功的時候,給大家講述一番劉春明的“昨天、今天、明天”而已。
改變思路
重新審視自己
———我現在回過頭來看看我以前的帶隊經歷,會發現其中存在着不少的問題和遺憾,而有些問題是可以在今後改進的,但有些遺憾也許是我永遠都不可能再彌補的。
這是劉春明在回顧自己率隊參加芬蘭世青賽上的得失時所說過的一句話。言談之間,豪爽的劉春明難免也夾雜着些許惆悵,正如他所說的,有些遺憾也許很難得以補全了,除非……他有機會再次入選國字號球隊。
劉春明的教練生涯幾乎是從他退役後就開始了,1985年從天津隊退役後,劉春明留在了體委,正式開始了執教青少年隊的工作。將近20年的時間中,劉春明經歷了由體工大隊到天津青年隊再到國青隊的跨越,期間他培養出了很多現在已經成爲中超主力的明星球員,在如今的天津隊中,有六七成的球員與他都曾有過師徒情分。
每當這些球員們回憶起當年與劉春明朝夕相處的時光,以及在青年隊的生活,很多人都認爲那是很值得懷念的日子。曹陽、盧彥等都在劉春明執教的青年隊中效力了很長時間,那時他們與火車頭青年隊住在一起,但劉春明卻很少聯繫火車頭隊進行比賽,因爲兩隊的年齡層有些差距,從實力和身體素質上分析,自己的球隊肯定勝少負多,他擔心這樣會打擊隊員的自信心。即便是其他青年隊比賽,劉春明也不過分強調勝負結果,他只是讓隊員們打出風格和訓練水平。
劉春明後來說:“當時那批孩子都還是在打基礎的階段,他們的主要任務不是每場比賽去爭取勝利,而是打好基礎。青少年隊本身的任務就不應該是追求很現實的結果和成績指標,我更重要的工作是讓他們有更紮實的技術底子。”
劉春明在這個階段很在意建立起球員的自信心,因爲他當時的思路是:保護隊員。但隨着角色的轉變,劉春明也開始在改變和矯正自己,他開始重新爲自己這個青年隊主教練定位,那是在他成爲國青隊主教練之後。亞青賽前中國足協根本沒有抱任何希望,因爲全國87年齡段隊員基礎薄弱,因此足協並未要求劉春明完成打進世青賽的任務。但劉春明不斷地給隊員加壓,讓他們在平壤改寫了中國國字號球隊從未在朝鮮取勝的紀錄,從而進入世青賽;在亞青賽決賽階段中,國青隊在阿聯酋熾熱的烈日下,將東道主球員徹底拖垮,20分鐘之後阿聯酋隊已經有人抽筋下場了,從而他們殺進了芬蘭世青賽。
這時的劉春明無比強調成績,因爲他說,“這是穿着繡有中國國旗的球衣在比賽,不能丟中國人的臉。”但劉春明很多時候將問題想得過於簡單了,因爲他性格里的直率。亞青賽出線後,閻世鐸親自到首都機場迎接他們,在出徵芬蘭之前閻掌門信誓旦旦地說:“春明,你不要有任何包袱,你們在亞青賽上已經超額完成任務,足協對世青賽沒有任何硬性指標,只要不輸得太難看就行。”
劉春明簡單地認爲:“足協要求是打出中國隊的精神面貌。”於是在世青賽小組賽的三場比賽裏,中國隊場場率先進球,進球后也毫不保守,依舊瘋狂進攻,但美麗的過程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還是變得一文不值。小組沒能出線,國青隊尚未回國,足協內部已經一片“倒劉”聲音,媒體也大肆批評。
現在劉春明對自己在芬蘭的指揮非常後悔。“責任還是在我,是我的思想上出現了鬆懈。第一,足協領導賽前告訴我,只要場面打得好看就行;第二,也沒想到世青賽失利會在國內引起這麼大的反響。我沒能向隊員強調每場爭勝的概念,進球后也沒有適當調整戰術,結果三場球都沒有保住先進球的好局面,太可惜了。如果我當時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我敢保證我們一定會出線。”
實際上在中國隊最後一場小組賽後被淘汰出局時,哥倫比亞和芬蘭隊的主教練特意來到中國隊的休息室,堵住劉春明說:“你們被淘汰太遺憾了,因爲你們在比賽中表現出很高的水平,而且你們踢的是真正的性感足球。”
經過了這次人生起伏後,劉春明現在依然在不時地調整自己的心態和思路,比如他的脾氣非常火暴,在帶青年隊時遇到一些頑劣的孩子屢教不改,他激動起來也會拍打幾下,但現在曹陽他們都說:“劉指的脾氣‘綿’多了。”劉春明當然是在有意識地改變,“我在爲人處事上是改變了不少,主要是柔和了很多,但原則問題絕對不讓步,不能爲了自己主教練位置穩固就去嬌慣球員,雖然我們平常都像朋友一樣,但出現問題一點都不能含糊。好在天津隊很團結,也沒有其他隊裏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我感謝隊員,但我也絕對對得起他們每一個人。”
用自己的性格
影響隊員
———我這個人性格就是要強,我要是決定做什麼,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如果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盪,那還不如不幹了呢。
在劉春明聽說有很多隊員說,現在這支天津隊的氣質與他的個性很相似的時候,他也顯得非常開心,他很自豪也很直接地說:“我就是要用我的性格影響這些隊員,這是一個主教練必須做到的。”
無論是在去年聯賽,天津隊在降級圈苦苦掙扎的時候,還是在今年聯賽,天津隊風光無限的日子裏,劉春明最喜歡對隊員們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們在場上什麼也不要想,就放開去踢,按照賽前的部署去拼。如果輸球了,我們一起找問題,大不了最後不就是我下課,滾蛋嗎?”劉春明還有一句口頭禪———倆肩膀頂個腦袋,我扛着。
不能說天津隊今年取得的成績上的突破,就是在劉春明這種減壓之下得來的,但這確實也是讓隊員們拋棄一些雜念和包袱的一個原因。劉春明總說一定要“豁出去”,除了在比賽場上要豁出自己的激情和鬥志外,更要豁出自己的功利心。
劉春明敢於拿自己的主教練位子來給隊員們減壓,其實也是基於他對天津隊的充分信任,他相信以現在天津隊的實力,如果正常發揮的話,在中超14支隊伍中絕對屬於強者。劉春明在賽前準備會上、在和隊員的私下聊天中,經常這樣說:“你們看看現在國內各支中超球隊,仔細分析一下實力對比,誰比誰強多少啊?大家實力都差不多,你們說誰最強———你們最強。”
建立起最起碼,也是最必要的自信心,是劉春明在接手天津隊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因爲去年夏天時天津隊已經幾乎崩潰了。當時劉春明在還看不清楚球隊和自己的前路的時候,竟然已經爲球隊制定了“三步曲”———第一步,做到天津隊誰也不怕;第二步,做到別的球隊都怕天津隊;第三步,我們要成爲老大!
年底的時候和劉春明坐在一起,他臉上淨是得意的神色,不是因爲天津隊今年的成績更進一步了,而是在他心目中,已經完成了前兩步的既定目標。“從明年開始,我們要向着第三步的目標前進了。現在誰敢說肯定能贏天津,大連、山東?申花怎麼樣?我相信他們不敢這麼自信。”
劉春明的骨子裏很高傲,這是他自己也承認的特性,很少有真正讓他服氣的隊伍和人,但一旦真的表現出了高人一籌的能力,劉春明會毫不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詞。因爲自己很少服氣,所以他也要隊員們“驕傲”起來,現在很多隊員都這樣描述着天津隊在每次戰前的心態:“以前我們到客場比賽,目標都是‘保平爭勝’,現在我們感覺自己進步了,不用教練再說什麼,我們自己就明白,客場無論是碰強隊還是打弱隊,都是‘先爭勝再保平’。”這不僅僅是在字面上的些許變化,或者僅僅是一些排序先後的文字遊戲,而是實實在在地折射出了天津隊這一兩年來的成長。
在東亞運動會後,記者曾經和劉春明閒聊,他說:“我總是讓隊員們在任何比賽裏都要爭勝,其實我也知道在一些比賽裏取勝的難度很大,而且也許會因爲我們想獲勝的心態影響到發揮———我也怕輸球。但輸球不要緊,一定要輸得明白,把輸球的過程分析透徹了。最怕的就是即便贏球了也不知道怎麼贏的,場面亂哄哄、進球稀裏糊塗,完事了還‘傻不錯’地以爲自己挺好,真那樣可就壞了。”當時國家隊從東亞運上捧金而歸,但非常瞭解朱廣滬的劉春明很清楚老朋友實際上心裏並不踏實,“我們倆性格很相近,雖然加上東亞四強賽,廣滬拿了兩個冠軍,但日韓都沒有派出最強的陣容,而我們卻是精英盡出啊,比賽過程還這麼艱難,這已經反映出了差距,廣滬心裏恐怕也有些嘀咕。”
明年更緊張
但未來是關鍵
———前六、前三都沒有什麼實際意義,我們又不像歐洲那樣還有冠軍聯賽和聯盟杯。要我說,最過癮的就是冠軍!我們現在還是打基礎的階段,明年我們依然會低調出徵,表面上不言不語,但眼光緊緊盯着前幾名球隊,等到和他們直接交手的時候,猛地一鼓勁,出人意料地拿個冠軍,那才真過癮呢。
在聯賽接近尾聲的時候,天津隊已經跌出了前三名,但劉春明除了些許遺憾之外,並沒有過多的懊惱。他還想着明年、後年,儘管他知道實現夢想的難度有多大,但如果不想,如果連想都不敢想的話,那永遠不會有實現的那一天。
明年對於劉春明意味着什麼?不僅僅是像他自己所說的“要努努勁爭個冠軍”那麼單純,客觀地說,2006年聯賽對於劉春明而言纔是真正的一次考驗。原因再簡單不過,只有在恢復了降級的聯賽中繼續取得如今年這樣的成績,他才能真正被外界滿意和信服,這也是劉春明自己很清楚的一點。
曾經有朋友勸過劉春明:“即便是接手天津隊,最好還是以教練組組長的名義帶隊,這樣的話責任會小一些。”但人生中很多事就是這樣,如果你想身上的責任少一些,那麼所獲得的東西也就會少一些。劉春明並不是因爲這才擔任主教練,而他心裏對於自己的未來或者說後路早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作爲教練也好,球員也好,其實結局只有兩種。要麼就是功成身退,自己在巔峯時主動選擇離開,要麼就是以慘痛的失敗告終。除此之外,再沒有第三條路可以選擇了。功德圓滿、急激流勇退肯定是大家都想得到的結局,但怎麼可能呢?至少我覺得自己在天津隊還沒有完全達成願望,所以還想接着幹下去。”這是劉春明在聯賽結束後談到2006年時說起的,說話的時候他很輕鬆,也很堅定。
劉春明在對比自己帶領國青隊和天津隊之間的差別時說過:還是感覺征戰聯賽更累。在這一年半的時間裏,劉春明常常在深夜裏躺在牀上“胡思亂想”,他在想球隊的下階段訓練怎麼安排;快比賽了,首發陣容怎麼定;最近隊員思想有了什麼變化,甚至他也要想怎麼處理好球隊內外各種關係。輾轉反側,凌晨時方能睡着。
但聯賽期間需要考慮的問題再多,在劉春明看來也都是簡單的,因爲這些事情都與比賽、訓練有關,最讓人頭疼的就是現在這個時候。“聯賽期裏的問題其實都很集中,就是圍繞比賽,但現在不一樣了,什麼轉會、考察外援、下階段集訓安排,雜七雜八的事情太多了,而且還經常出現一些意外情況,這些事情鬧得我感覺更累了。”
劉春明總是說即便自己“下課”了,也要爲天津隊留下一個完整的體系和合理的人員、年齡結構,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就算我走了,也得給接手的教練留下一個四四方方、成形、成規範的天津隊———我不是天津隊主教練了,但我是天津人。”
從青年隊起家,執教20年後才首度以主教練的身份出現在職業聯賽的球場上,這份經歷讓劉春明學會了一切成功必須由實幹做起,這就像他所謂的“努力就會有回報”。“我堅信努力會獲得回報的。比如那些菜販們,他們起早貪黑地幹,收入也許並不多,但即便每斤只賺5分錢,那也是他們勞動所得,也都是實實在在裝在自己腰包裏的。而很多人都是每天睡懶覺,直到中午纔打着哈欠起牀,可他們既看不起那些靠自己力氣吃飯的人,又對生活比自己過得好的人眼紅髮熱,這種人是最沒出息的。”
劉春明的性格特徵首先是“傲”。
他在年輕時是足球圈裏有名的帥哥,儘管現在年過五十,臉上也是溝壑縱橫了,而且他在指揮比賽時從來都只穿着運動服,但在生活中劉春明卻是一個再講究不過的人了。劉春明不僅要求自己任何時候都要乾淨利索,而且他也如此要求隊員們。在國青隊、在天津隊,他都要求隊員們在外出時必須統一着裝,而且他也從來不吝惜向隊員分發服裝等裝備,“我們不一定出去時都要穿着名牌,但一定要整齊、乾淨,讓別人看到我們這個團隊的精氣神,運動員就得有個帥氣勁兒———我帶的隊伍,在各個方面都不能丟臉。”
劉春明的“傲”還體現在他對自己的一個評價。有一次他很認真地說:“如果我出生在戰爭年代,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成爲一名優秀的戰士,甚至是好將軍。”劉春明說如果由他帶兵打仗,只要上級不讓撤退,他一定會堅守陣地,“我絕對不會容許士兵臨陣脫逃,誰跑我就斃了誰!我們打贏了這場仗,可以一起享福,但現在必須先在一起跟敵人拼命,要死也得死在一塊兒!”說這話時,劉春明的臉上絲毫見不到一個年過半百的人的平靜,彷彿他真的已經站在了一個硝煙瀰漫的山頭上,此時的他很有趣。
骨子裏
既驕傲又有“棱勁”
———我說過今年天津隊有10到15分是不應該丟的,如果機會都把握住了,我們有機會和大連叫叫板。其實我事先就知道,我說這話很多人可能都會不高興,認爲我得了便宜還賣乖,後來也的確有人這麼說。但我就不服氣,說這些話的人瞭解天津隊的情況嗎?我就想和他們面對面地辯論辯論。我這人就是這麼“棱”。
劉春明從來不迴避自己是個高傲的人,而且性格中有種與生俱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這種性格按照天津人的話說,就叫棱。
劉春明的另一個性格特徵就是“棱”。
丁祥瑞在本賽季迅速成爲主力,但他經常在比賽裏抽筋下場,無論是因爲體能問題,還是因爲精神緊張,他的這個問題已成爲外界關注的焦點。在一場比賽後的新聞發佈會上,有記者將抽筋問題拋向了劉春明,劉春明有些不高興,因爲他總是將保護隊員視爲自己的責任。他語氣強硬地回答說:“你問我他爲什麼總是抽筋?我告訴你,因爲他始終在積極跑動,如果像你和我這樣坐着90分鐘,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抽筋的。”其實劉春明也理解,丁祥瑞很年輕,體力並不存在問題,因此抽筋勢必會成爲大家議論的焦點,但劉春明多少也有些天津人的老毛病———護犢子。
還有一次和媒體打交道的時候,劉春明表現出了自己的“棱勁”。南方一家專業媒體在天津隊客場戰勝北京隊後寫了一篇文章,大意是說劉春明在接受採訪時證實泰達俱樂部高層會出現變動。這則消息篇幅很小,但在天津足球圈裏反響極大,甚至很多俱樂部官員都給記者打電話詢問此事。而劉春明此時還矇在鼓裏,因爲他根本就沒有說過類似的話,得知此事後他直接打電話找到該文作者,大發雷霆。“如果我說了這些話,我會負責任,但我從來沒說過的話你爲什麼安在我頭上!你們必須登文澄清,否則後果自負!”在天津隊最後一場比賽中,這名記者特意由北京趕到泰達足球場向劉春明道歉。劉春明是那種典型的“刀子嘴”,只要事情說開了,他的氣也就消了,這段小風波也就隨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