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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置身在丈夫喪生的房間之中
最近,國際奧委會(微博)主席羅格收到了三封特殊的來信,一封是以以色列副外長丹尼·阿亞隆的名義寫成,另外兩封則是來自於紐約的美國民主黨議員恩格爾和洛維。三封信的主旨同出一轍,要求國際奧委會在7月27日舉行的倫敦奧運會開幕式上,全場默哀一分鍾,以紀念1972年慕尼黑奧運會『黑九月』慘案四十周年。
類似信件在此前也曾出現在國際奧委會前任主席薩馬蘭奇先生的辦公桌上,慘案逝者的遺孀在含淚的信件裡無數次地提出,國際奧委會必須有一個鄭重的儀式,以告慰逝者。薩翁以及羅格的態度完全一致,很抱歉,開幕式上不能因此默哀,奧運會期間以色列有任何紀念活動,主席本人都會到場。2012年,又一次拒絕,對於以色列人來講,並不意外,不過2012年的年份有些特殊,畢竟慘案四十年了。
1972年9月5日,凌晨四點,巴勒斯坦恐怖分子翻越鐵門,潛入慕尼黑奧運村。四個小時之前,一位名叫安德烈的以色列擊劍教練匆忙趕到奧運村,回到自己同胞的身邊。此前幾天,小女兒急病,安德烈心急火燎地從慕尼黑回到在荷蘭的家中探望。見愛女好轉,安德烈讓妻子急速飛車將他送到埃因霍溫火車站,搭車趕回夜色中的慕尼黑,因為有比賽在等待著他。
安德烈剛剛睡下不久,現代奧運會最黑暗的時刻降臨了,命運殘酷地將他送上了死亡之路。當時的電視轉播足夠厲害,幾乎全程直播了人質被困的最初幾小時,電影《慕尼黑》中描寫得細致入微。那個在二層平臺上與德國警官隔空對話的以色列人質就是安德烈,巴勒斯坦人用槍頂著他的身軀,逼迫他傳達一個最重要的訴求——釋放234名巴勒斯坦政治犯。
四十年過去了,當年飛車送丈夫安德烈奔赴奧運城市的安吉·斯皮策,已經是66歲的老婦人。斯皮策,多麼眼熟的名字。沒錯,正是在慕尼黑閃亮的美國『飛魚』馬克·斯皮策,『前菲爾普斯(微博)時代』裡擁有奧運金牌最多的人之一。1972年,這位美籍猶太人成就了奧運傳奇,而在這座奧運城市中,他的猶太同胞鮮血流淌,傳奇與慘案構成的強烈的衝擊讓歷史顯得愈加沈重與詭異。安吉不關心同名的馬克曾經與丈夫同是那一屆的參賽者,她如今最為在意的是另外一位參賽者——羅格。慕尼黑慘案之後的29年,當年的外科醫生羅格成為了國際奧委會主席。回憶當年慘案發生之際,面對是否繼續比賽的選擇時,羅格很清醒地曾經做過表達,如果恐怖分子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終止奧運會的話,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讓它繼續下去。
四十年間,斯皮策上下奔走,要求國際奧委會一定要將慘案的所有隱秘內容公諸於世。她找到過薩馬蘭奇,找到過丈夫的同齡人羅格,當年歷史見證者之一,希望國際奧委會能夠在某一屆奧運會的開幕式上可以對當年慘案有所追憶,11名遇難以色列人的家屬強烈要求,一分鍾的默哀纔是最恰當的方式。斯皮策在家人的陪同之下來到倫敦,她要讓世界聽到她的吶喊,希望將多年來傾盡心血的『慕尼黑11』組織讓更多人知曉。
當年的慕尼黑鮮血淋漓的記憶從未褪色,斯皮策曾置身在那幢二層小樓中,牆壁上噴射狀的血跡,凌亂的衣服碎片,他丈夫短暫人生最後幾小時就是在那裡度過的。安吉做過太多的表達,但在我看來最能打動人的莫過於——『他們懷揣夢想而來,但被承載在棺材中回到家鄉』。斯皮策的訴求如今已經很簡單,只想促進羅格主席可以在開幕式上例行講話中只多說一句,『讓我們不要忘記1972年慘案』。可是,時至今日,沒有人給斯皮策以及與其相同命運的人們任何承諾,幾近絕望的斯皮策憤懣地發問:『為什麼這麼難啊?』
當年,薩馬蘭奇曾經安靜地聽完了斯皮策的悲情訴說,誠懇地回復說,如果他按照以色列遇難家屬的要求在開幕式上提及這一慘案的話,極有可能引起阿拉伯國家的一致抵制,甚至罷賽,國際奧委會不能冒此風險。薩馬蘭奇語重心長告誡過,切不可將奧運會與政治過度關聯。這種冠冕堂皇的勸誡深深地傷害了斯皮策以及其他遇難者家屬,斯皮策回憶說,自己的丈夫是徹底的理想主義者,他忠實信仰奧林匹克。當年,以色列與黎巴嫩之間的中東戰爭正在膠著之時,安德烈在賽場遇到黎巴嫩運動員,他會勇敢地走上前去,向他們做出握手的姿態,很快雙方的手握到了一起,體育讓他們找到了共同的言語。那一瞬間,這個世界好像沒有了戰爭,人與人之間沒有藩籬和障礙。
國際奧委會有自己的委屈和難處,每屆奧運會中,以色列奧委會都會組織特別活動來悼念11位慘案遇難者,活動中每次都會有國際奧委會派出的代表,這也算是一份態度吧。1996年,『慕尼黑11』組織邀請了遇難者遺孀和後代以及親人參加了亞特蘭大奧運會,希望用奧林匹克的一份榮耀來滌蕩慘案在他們心中積蓄的悲傷和恐懼。開幕式上,聽說有巴勒斯坦隊入場,『慕尼黑11』組織告訴所有同行之人,一定要像對待其他國家的運動員一樣,也要在運動場內向巴勒斯坦人呈上掌聲。那一年,親臨亞特蘭大的代表團中有一位名叫芭芭拉·貝格的中年婦女,慘案發生當晚,她曾與弟弟在慕尼黑奧運村外吃快餐。姐姐問弟弟何時回以色列,弟弟回答說:『想早早回家,因為有好朋友和親人的婚禮和葬禮都在等著他。』沒有想到,身為舉重運動員的弟弟一天後在直昇機上沒有被槍彈打死,但被機艙裡燃燒而產生的有毒氣體嗆死,成為了11名遇難者的一位。
芭芭拉和斯皮策一樣是遇難者家屬中最為堅定的,芭芭拉動情地說,父親96歲了,四十年前痛失愛子,今年是老父親在奧運會中聽到對於當年慘案做出官方悼念的最後機會了。老父親的祈求又怎樣,那扇沈重的歷史之門緊閉著,國際奧委會也不願意再回到門前了。(張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