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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橋基地讓他感嘆像天堂
長久以來,外界一直有一種說法,認爲特魯西埃適合執教弱隊。因爲他的性格太有攻擊性,很難和強隊中的大牌們處理好關係。而他卻說,“我還在馬賽呆過呢,在我執教的那個賽季裏,他們從第10打到了最後的第4,你又怎麼說呢?”
——“那麼,爲什麼你只呆了一個賽季就走人了?”
——他搖搖頭,“是我自己要走的,當時簽訂合約的時候我就堅持,我只籤6個月,絕對不多呆。”
——“爲什麼?”
——“爲什麼?我不知道。我不喜歡在法國當教練,那讓我覺得,憋得慌。我不喜歡被釘死在一個地方,我喜歡漂泊,喜歡在世界上每個角落遊走的感覺。”
而正是這樣一個永遠在路上的教練,卻和深圳簽訂了一份3+2的合同。他從一開始,就準備被釘死在這裏了。然而深圳這座城市,從來沒有讓特魯西埃從內心產生過安定感。這個賽季紅鑽換了三四家賓館,4月中旬深圳來上海打客場,特魯西埃和他的幾名助教在賽後又多呆了幾天——以看F1的名義。那個星期天法國人在上賽道出足了風頭,對着媒體的話筒侃侃而談。這次在上海的逗留後來成了深足球迷炮轟其不務正業的一宗罪。但他們不知道,特魯西埃們留在上海真正的原因卻是因爲當時球隊下榻的賓館竟滿員,他們實際上是因爲回去沒地方住纔不得不留了下來。在上海,教練看到了申花的康橋基地,感慨“真像是走進了天堂!”
後來,他的助手們都陸陸續續找了公寓,只有他一個人還和年輕球員們一起住酒店。他的房間雖然是個複式的套間,但空間逼仄,一張小小的辦公桌就可憐兮兮地擠在牆角。知道老特孤單,有時候大衛他們都會在飯後留下來陪他聊天。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但人們畢竟有自己的生活,總是要走的,最後他只能一個人回到自己冷冰冰的房間。樓上的那臺掛屏電視幾乎沒有打開過,而他的IPAD則不倦不休地播報着法語新聞。“真孤單啊,”教練有一天絕望地環顧了一眼房間的四壁,“我在這裏沒有自己的生活。我想出去吃飯,沒有人陪我;想出去看電影,可是我看不懂;想出去看話劇,沒有劇院。不,我在這裏過的日子決不能叫做生活!”
現在,俱樂部已經爲他租了一套公寓。特魯西埃說,他打算下個賽季把自己的妻兒接來。但是他妻子並不情願來到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她擔心影響兩個女兒將來的學業。他這次回國度假的一個重要任務,是必須說服妻子,讓她相信這裏的生活也可以很安定。“可是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樣的鬼話!”他苦澀地笑了笑。
不僅是特魯西埃,助教們的日子也過得很清冷。帕特里克租了一套有三個臥室的公寓,但家裏只有他一個人住。他的兩個兒子利用假期分頭來看他,妻子卻執意不肯離開法國,他爲此很苦惱。夜深人靜的時候,這個大個子總是對着海那邊的香港一個人喝酒聽歌,和教練一樣寂寞。“但是,尤其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是很重要的,那給你家的感覺。”
個人的命運早已被寫定
特魯西埃的牀頭櫃上放着一本法國作家大衛·弗恩基諾斯前兩個月出版的《回憶錄》,這是他最近在讀的書。“書裏主人公的祖父去世了,他覺得很內疚,因爲祖父在世的時候,他沒能讓對方知道自己愛他。現在,他只能把自己的愛寫下來。”教練盯着書皮出了會兒神,“在我生命裏,我也沒有和父母還有妻子說過我愛他們。有時候,‘我愛你’這句話更容易對一個陌生人說出口,而那些最配得到它的人,卻往往得不到。”
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裏突然又被微笑點亮,“我也不對我的球員們說‘我愛你’,但我覺得他們都知道。”球場下的他算得上是親切的人,愛和隊員們開各種玩笑,有一些着實讓人尷尬。就像那天在餐廳裏看到留法歸來的小球員弋騰,遠遠地便用法語衝他喊,“哎,聽說你有兩個老婆?兩個?”他還邊給隊裏另一名年輕球員羅希揉他的傷腳邊鼓勵人家,有女朋友了兩個人就應該住在一起。在球場下,他讓大家直抒己見。或許也是長期習慣了這樣的民主,才導致了這次7名球員的“罷訓事件”的發生。這些被教練貼上“叛徒”標籤的球員們都感到很委屈,“當時大家心裏都不痛快,他問‘誰想去’,那我們確實不想去,就沒舉手。如果他當時說的是‘不去算罷訓’,那誰還敢不舉手?”
特魯西埃現在的心情很低落,但他始終強調,自己不後悔來中國,不後悔選擇紅鑽。他相信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爲着某個神祕的原因。“我相信上帝,相信我們每個人的命運都是已經被寫下的,而每個人的頭上都有一顆庇佑我們的星星。我們沒有一個人是生來就孤單的,但我們也要盡一切可能爲他人着想,要樹立一種模範的行爲。”教練說,“宗教的信仰讓我着力於打造一條我必須爲之努力的道路,讓我配得上自己得到的那一口麪包。”教練擡起頭,從轉椅裏移開自己的身體,走到窗前。他在看向未知的遠方,此時的他感覺到一種模糊的期待,還有隱約的空虛。“有時候,我有種感覺,自己帶着信仰,來到了這個地方。但是在我心裏的某塊地方,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旅途的終點
4月中旬,特魯西埃在上海迎來了自己上任後的三連敗。那場比賽以後,他回到賓館打了個電話給自己的老朋友溫格,阿森納主帥勸慰他,說自己當初剛執教名古屋鯨八時,上來就是一個六連敗。教練第二天見面時興沖沖地轉述這番話,看得出這個電話對他是莫大的安慰。
一個多月後,他們在主場拿下南昌,贏下了中超的第一場勝利。在這場勝利後,球隊短暫地離開了降級區。在賽後撥通他的電話,特魯西埃形容自己的感覺,是“一種快樂裏揉進多少痛苦”的感覺,然而,他拒絕承認“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這個賽季不少場次的比賽,都在賽後第一時間見證了教練的喜悅與失望,當然,他從比賽中享受的快樂很少。然而這一路無論走得多麼步履艱難,他始終真心實意地相信球隊可以擺脫困境。客場輸給魯能的這個晚上,他戴着老花眼鏡艱難地對着電腦屏幕算積分,“我們和舜天差得也不算多,後面的幾支球隊都咬得很緊。”一個月後,他們“主場”戰勝了申花。那晚,教練洋洋自得,以至於形容降級時說那只是理論上的可能。8月21日,4比2戰勝大連是他們贏得的最後一場勝利。時間逐漸地逼向賽季尾聲,10月間歇期在深圳再見特魯西埃,此時降級對於他已經有50%的可能。終於在河南一個古董店裏,他在聯賽還剩兩輪的時候喊出了一聲“完了,我們降級了。”
世界上很多事情大抵如此,希望總是在時間的流逝中不經意地淌走。特魯西埃說,如果再給自己一次重頭開始的機會,他大概會做出這些那些的改變,但他不認爲球隊的命運會有改變,因爲別的球隊也會修正自己的錯誤。“這個賽季我失敗了,我爽爽快快地承認。但是,別這麼早下裁決。”他說自己的名字,將寫在他旅途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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