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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競技運動領域,教練員是個高風險職業,他們的前途和命運總是伴隨著球隊成績上下起伏,像坐過山車一樣,充滿不安定感、不安全感,因此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待教練員。
在尤納斯第二次來中國之前,小尼爾森曾經鄭重地跟我說過這麼一段話:『優秀教練員是很挑剔的,往往也都是很孤獨的。他不接受失敗,需要有人鼓勵。他周圍的人要能夠信任他,像父親兄弟一樣關心他、支持他,他就會做得很好,並以勝利作為回報。』
尤納斯就是這種個性鮮明、情感豐富的人,很難用一段話清楚地描述出他的個性。我與他相處了四年多,我對他個性的印象就是:率直、狡黠、嚴厲、急躁,有時近乎於粗暴;他喜歡釣魚,網球、乒乓球打得不錯;對不了解的人有防范心理,對不喜歡的人挑剔,出難題,給人難堪,但對他喜歡的人非常坦誠;走南闖北,社會閱歷豐富,是個『老江湖』。我稱尤納斯為『老江湖』,沒有絲毫貶低他的意思,而是想指出他不同凡響的個性和豐富的閱歷,這是他和馬赫的明顯不同之處。
很少有人知道,尤納斯居然是立陶宛國立大學數學專業的畢業生,因此他對數字十分敏感,而且有異乎尋常的愛好。
老尤在工作中能夠全身心投入,愛鑽研、愛琢磨,對隊員要求更是嚴格,想偷懶的隊員,他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也正是愛較勁兒的個性,使得他在為人處事中變臉極快,陰晴不定,得罪了不少人,也曾經數次卷入爭議的漩渦。
但這些並不能抹殺他留給中國男籃的寶貴財富,在他和中國男籃相處的四年多時間裡,令很多中國籃球人獲益匪淺。
尤納斯盡是『麻煩』事
與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澳大利亞的馬赫不同,尤納斯是走南闖北的人,俄羅斯、希臘、美國,以及他的祖國立陶宛,都留下過他的足跡。
所以,他的性格中有狡黠的一面,有耿直的時候,會我行我素,也會看人辦事,但更多的是率性而為。老尤是那種如果信任你,就能和你相處很好,如果看不上眼,就能把你氣瘋的那種人。而且,他防備心理強,疑心很重,弄得中心很多人剛跟他接觸時,都被折騰得十分別扭,包括中心副主任、一直負責男籃工作的胡加時,也包括男籃領隊白喜林。
白喜林在剛調到男籃當領隊的時候,老尤對他就有戒心,給他來了個下馬威。他對白喜林說:『打完北京奧運會,我就回國了。不管奧運會取得什麼樣的成績,我都是要走的,但你不一樣,你走不了。所以,在這個過程中咱們合作得好不好對你很關鍵,你要考慮好了。』聽完這話,白喜林就找我訴苦,說要不是為了奧運會,我憑什麼忍他呀?
老尤剛來的時候,對工資發放的事十分在意,每到合同約定的工資發放日,他都會上網去查看工資是否如數到賬了。如果沒有,他會立即反映,並且態度不好。比如約定是每月25日要把工資打到他的賬號上,但有時正好趕上周末,中心財務就得等到周一再打,會晚上一兩天。這對我們來講不是什麼事兒,可到老尤那兒可是大事,他是不管周末不周末的,只要一到日子,馬上查賬,一看沒有,馬上就找領隊質問說:『怎麼回事?為什麼工資沒有到賬?』你給他解釋周末或者工作日等,他根本不聽,好像我們故意賴他的錢似的,給我的印象是他在國外曾經遇到過賴賬的事情。當然,他這麼做是他的正當權利,我們無話可講,只能盡快轉賬,履行合約,這也可以督促我們按合同辦事,改變拖拉的壞習慣。
還有中心專門給他配了輛車,隊裡有事偶爾也會用一下,一共兩把車鑰匙,他手上一把,領隊保管一把。他不高興時就不願意讓人開這輛車。有次打完斯坦科維奇杯回京,他非說有人動了他的車,油少了,還連續說上幾遍,弄得人不勝其煩。我聽說,尤納斯在訓練局自己佔了一個車位,如果別人停了,他就會把自己的車停在那輛車後面,堵住去路。別人要走了,車倒不出來,保安去找他,他纔慢慢悠悠地下來,把車挪開。久而久之,人們都知道這是老尤的專用車位,沒人敢佔了。
有時他的話挺多,有些不搭界的事,他都能聯系到一起去。就說給運動員上保險的事情。老尤的意思是中國籃協應該給隊員上個保險,以解決隊員的後顧之懮。這個提議很好,我們一直也想上,但保險公司一般都不願意接,一來籃協繳不了多少保費,二來如果隊員傷了,理賠起來可得一大筆錢,很不劃算。結果,只要訓練中有運動員表現不好,他就會說,你看他們都不好好練了吧,就是有後顧之懮啊,弄得我們哭笑不得。
他防備心重是事實,沒事愛找點茬兒也是真的,但那是在他還沒有和你建立信任的前提下,一旦信任感有了,老尤並不難相處。
男籃的隊醫杜文亮就深有體會。杜文亮愛釣魚,老尤也愛釣魚,到了休息日,杜文亮就經常聯系個魚塘拉著老尤過去,老尤每次都玩得很開心,跟杜文亮也能有說有笑。
其實老尤在希臘奧林匹亞科斯俱樂部工作時,享受著很好的生活待遇。俱樂部給他租的是面向海邊的豪華別墅,給他配的車是大奔馳,工資收入也明顯高於我們,因此他能夠放棄這一切來到中國執教,有點挑剔也是可以理解的。
跟中心的人相處久了以後,像胡加時、白喜林,後來也都和他成了朋友。此前曾經說過奧運會後再不想看見老尤的白喜林,有次還對我說,其實挺想老尤的,很希望老尤再來中國玩的。日久見人心,相處的時間久了,大家的感情就建立起來了,老尤意識到了中國籃協是講誠信的,特別是和他執教的希臘籃球俱樂部的環境相比,我們這裡顯然是更熱情、更有安全感的。他說,你們這兒打客場扔幾個礦泉水瓶子算不了什麼,在希臘打客場時,門都不敢出,還得防備黑槍呢。
而且老尤可不是守財奴,他在薪水到賬日期上的較勁兒,其實就是一種缺乏安全感的表現。其實,他蠻大方。像後來和中方教練組合作順心以後,他就經常邀請中方教練組吃飯,我們有時不好意思,就說還是我們來吧,他還不乾,非堅持要掏錢,說就是要表達一下心意。
另外,他對工作絕對不含糊,這也是我接觸到的這兩位外教的共同特點,絕對不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去,個性再怎麼強,對工作的的敬業和鑽研都是放在第一位的。
暴躁的尤納斯
尤納斯性格外露,語言直白,尤其對國家隊的這些球員,只要一有不滿意,他就在訓練場上大喊大叫。而且很不留情面,想到啥說啥,根本不會考慮聽者的承受能力。為此,老尤幾乎和男籃國家隊裡所有隊員都發生過或大或小的衝突,除姚明以外。他在訓練中看到誰達不到標准,就馬上暫停,接著就是一頓訓斥,有些年輕隊員都被他罵得找不著北了。對於那些在聯賽中的大牌球員,他照樣毫不留情,對劉煒、王仕鵬、杜鋒,包括王治郅,都經常訓斥。
但時間長了之後,隊員也都漸漸適應了,而且知道他有時罵人就是作秀,怕隊員偷懶,給點威懾力,並非故意針對哪個隊員。
像杜鋒原來和尤納斯鬧過好多次,尤其在2005年亞錦賽時兩人的矛盾到達了頂峰,似乎無法和平共處了,為此胡加時還專門出來調解過。老尤說,我改不了,把我請來,就是讓隊員適應我的風格,而不是我去適應隊員。而杜鋒呢,也慢慢地理解了老尤的苦心。事後杜鋒說:『他一直在努力改變我們的壞習慣,四年前我們不重視防守,籃板球拼搶不主動,體力下降帶來高失誤。這些問題,都是尤納斯不停地跟我們強調的,我們也在努力改正。』
後來跟他聊了幾次後,也能體會到他為什麼對中國籃球挑剔這麼多。像從國家隊回到俱樂部一段時間後再重回國家隊,隊員的狀態往往就要差上很多,之前教的很多東西又都忘了,老尤肯定著急上火。他對我說:『在中國,你要幫助運動員提高,纔能達到目標;而在歐洲你只要找一個好老板,肯花錢,買到好球員就行了。還有歐美球員自律性強,能管住自己;中國球員經常管不住自己。』
他對中國聯賽提出過很多看法和建議,特別是關於中國球員要不要出去打球,他認為歐洲即便第二層次的聯賽,其鍛煉價值都很大,對中國球員都會有幫助。他也曾經嘗試著聯系過,但因為歐洲那邊吸收中國球員過去打球的願望並不強,一直未能成行,老尤到最後也只能作罷。但他提出來的這些建議,對中國籃球確實有借鑒價值。
關於老尤張嘴就說的事情,我們沒少跟他談過心。我說,你動不動就說這個指責那個,說多了,媒體和球迷會認為你是在為失利找借口,給自己找臺階下,影響你的威信。而且中國籃球界很多弊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變的,你提出的很多問題我們也一直在努力改變,但你如果總是拿這說事兒,會打擊中國籃球人的積極性。老尤還是那樣,嘴上很硬,但他是個聰明人,發現老跟媒體起衝突也不對,後來他在適當的時候學會了閉嘴。自控能力有所增強,對於暴脾氣的老尤,也算是種進步吧。
對於這一點,我們也很注意保護他,幫助他化解矛盾。有一次,我就老尤愛炮轟一事接受記者采訪時這樣說:『我們不能要求尤納斯做一個好好先生。如果他閉嘴了,坐在球隊席上一言不發,那就不是尤納斯了,你們也就不適應了。現在的隊員在俱樂部養成了老大作風,說不得,碰不得,我們不慣他們這些毛病,有了問題就要說出來,這也是為他們好,我們的球員應該知道這一點。』
事實證明,幾年相處下來,我們的隊員確實知道了這一點,這一點也確實讓我們受益匪淺。
(責任編輯:丁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