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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童年時就有個著名的教練父親,但卻早早失去了最疼愛他的母親;他是個天賦不高的球員,但每次出場都充滿了戰斗欲望。他說他最自豪的事情就是身穿意大利的藍色國家隊戰袍和國際米蘭的藍黑球衣比賽,他說16年足球生涯最讓他激動的是2006年夏天,最讓他困惑的也是2006年夏天。他是馬爾科·馬特拉齊,他想《像斗士一樣生活》!
同為莽漢,但馬特拉齊卻不具備好哥們加圖索那樣的文采和情感,因此這部自傳在內容上略顯空洞,本刊也只能選取精華部分,以倒敘的方式分兩期呈現給大家。
上期提要:渴望世界杯、渴望戰斗的馬特拉齊終於實現了人生中最大的願望,但是說給齊達內和他姐姐那句話,也讓馬特拉齊追悔莫及。夾雜著喜悅和無助,摻混著笑聲和罵聲,馬特拉齊站在了世界杯的最高峰。
用勝利撫平傷疤
2007年4月22日,我終於在國際米蘭獲得了意甲冠軍,奪冠那場比賽,我還打進兩球。
都說一次勝利會催生下一次勝利。是的,勝利過,你就會有更多願望重復那種滋味。從穿上國際米蘭球衣那天,我就夢想成為意甲冠軍。贏得世界杯之後,這種願望更加強烈。願望轉化為瘋狂的動力,讓我從未將獲得意甲冠軍當成一個假設——我認為自己終將得到它。
德國世界杯的經歷教會了我一個道理:想要,就能達到。從那以後,我感覺自己成了另一個馬特拉齊,一個更加自信和堅強的馬特拉齊,我也更有抵抗偏見的能力了。這個意甲冠軍很好地回應了那些總是企圖為我設置陷阱的人。我想起了我們主場對墨西拿時(2006年12月17日),對方主帥喬爾達諾和球員佐羅的表現:前者先是打了我一下,然後還故意制造了一個愛惹事的馬特拉齊形象;後者不論在高空球、角球還是定位球時,都不斷來乾擾我,最後還在電視鏡頭前說我用頭撞他——不用我自己多說,電視慢鏡頭和圖片都能證明這個所謂的『頭撞』事件是多麼無聊。
還有桑普的德爾維奇奧(2007年1月28日國際米蘭客場挑戰桑普多利亞)。當時明明是他撞了我,事後卻全將責任推卸給我,好在他的主帥諾維利諾賽後公正地澄清了責任人到底是誰。我還想起了米蘭德比第一回合,僅因為我在打進4比1的入球後露出寫著慶祝兒子大衛生日文字的內衣,法裡納就毫不猶豫地將我罰下場(編者按:其實那個動作是一張黃牌,馬特拉齊下場是因為累計兩張黃牌)。根據規則,他這樣判罰沒錯,但有點太不近人情了。那天很多人都誇我做得好,因為我對此的反應與平時不同:這次我只是一邊離場,一邊搖頭。
當然,我更不會忘記奪冠那場比賽,對手是錫耶納。當主裁確定我們得到點球後,我立刻跑到場邊向球童要球——無論如何,我都要罰這個點球。但當我把皮球放到點球點時,對方的裡瑙多卻跑過來乾擾我:『這個皮球不行,換一個吧!』結果主裁居然認為他說得有理,我依言換了皮球,而且那個點球我罰了兩遍????第二次罰進點球後,我跑到主裁面前:『這個皮球總行了吧?』
這些細節至今回憶起來都令我自豪,對於所有低估國際米蘭的人,這個冠軍最有說服力。奪冠那個下午,在錫耶納,我擁抱了莫拉蒂,我們彼此沒有說很多話,我只是提醒他:『主席,下賽季是我們百年大慶????』和斯坦科維奇擁抱時,我和他幾乎同時掉下淚來——去客場比賽時我們倆總是睡一個房間,多少個夜晚,我們一起夢想過這個時刻,一起設想過這種感受。曼奇尼開心得幾乎發了呆,他恍恍惚惚地問我:『馬爾科,你打進了兩球?』當然,他並不是在取笑我,只是沒有反應過來。
但此時,我的內心竟然很平和。
我想起了過去的苦澀時刻。尤其是2002年5月5日,那個日期幾乎在我腦海中自動定格了,與親人的生日、我的結婚日以及我的第一場意甲比賽日列在一起。那一天,我纔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做失望。盡管隨後這些年也經歷過一些成功和榮譽,但我總是時常回想起那個下午,因為它是一塊外露的傷疤。每當那個景象突然回到眼前,整個人就像受到電擊般疼痛,連胃裡都會有被灼燒的痛感。這痛裡,當然也有怒火。
那次比賽結束後從羅馬飛回米蘭,或許是我經歷過最恍惚的一趟飛行。晚上在Bobo(維耶裡)家樓下,我、Bobo和其他幾位朋友呆呆地站在屋檐下,站了很久。我們並不認為這樣的結局是偶然的,雨一直在下,似乎是上天有意安排的。我們就那樣站著開始聊天,一直聊到深夜,事實上根本沒有談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因為我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知該如何為失敗做出解釋????
無論如何,『2002年5月5日』過去了,接下來那段時間,我幾乎肯定自己將永遠不會再遇到同樣的情況。時間越長,我越發現那次失敗有多麼不可思議。還好,事實證明了我的擔心是錯誤的。
過錯
如果一個人被打了一記耳光,他不一定會將另一張臉也湊過來讓人打。發生在我身上的情況就是這樣,是布魯諾·奇裡洛和命運的安排,讓我此後做事的方式發生了極大改變。2004年2月1日那個馬特拉齊,做了球場上能夠發生的最愚蠢的事情——當時我的腦子裡像是起了霧,變得隨心所欲,以至於暴露了我身上最差勁的一面。那件事情發生後,我認為自己成熟了很多。
回到事出當天:我們對錫耶納,是晚上的比賽。我因為有傷無法上場,坐在替補席上看比賽。當時場上面對奇裡洛的是基利·岡薩雷斯,我向後者喊了一句:『過他,他很爛!』很顯然,這句話讓奇裡洛很惱火,他立即向地上吐了一口:『婊子養的,你給我等著!』
說到『婊子養的』這句粗話,我必須插一句,它伴隨著我的整個職業生涯,不光在意大利賽場,有時候在歐洲賽場也一樣。我這樣解釋並非為『奇裡洛事件』找理由,而是上帝或許也會允許犯錯的人在多年後反思他犯錯的原因。我只是想讓人們明白,對於一個14歲就失去母親的人來說,無論走到哪裡都聽到令她受辱的謾罵,會有怎樣的感受。何況,她早已不在人世,無法自衛,我也無法保衛她——因為我得留在場上比賽。
盡管作為職業球員,我早已學會對外界聲音充耳不聞,但我必須要說,這句謾罵對我來說始終不是件輕松的事。為什麼是『婊子養的』?因為我總會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還是因為我的球風太硬?從未有人想過,腳頭硬並不意味著壞,為本隊避免可能的險情,也並不意味著傷害對手。我從不認為他人對我的犯規是出於惡意,即便對手對我犯規的次數也很多,而且都不輕。但為什麼只要是馬特拉齊的犯規,就會被貼上『屠夫』的標簽?
總之,當天晚上那句『婊子養的』讓我失去了理智。說到底,這也跟自尊有關,盡管是一種愚蠢的自尊。假設當時比賽結束的哨音吹響我就離開球場,或許什麼都不會發生,但我留在了球場邊,等著正在下場的奇裡洛。這家伙還在罵我,邊朝地上吐口水邊衝向我,此時我們都沒料到邊裁離得很近,近得連後來奇裡洛嘴角流出的血都濺到了他的外套上。如果早點發現邊裁,我和奇裡洛或許僅僅會互罵幾聲,就像很多人賽後做的那樣。
那個時刻,我的確失去了理智,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是:如果我不給他一記耳光,他就會讓我受傷。結果是我讓他受了傷。我的手上戴著兩枚不算小的戒指,出手之後他的嘴立即出了血。見到出血,對方很多人要來找我算賬,我馬上跑回了更衣室。接下來纔是我最難受的時刻:我慢慢意識到了自己行為的嚴重性,我哭了,感覺自己像掉進了深淵,離地獄僅一步之遙。『馬爾科,這次你完了。』我不斷重復著這句話,而且腦子裡都是第二天報紙的反應????
此時我甚至惶恐到不想回家。達尼埃拉還在等著我,她是最了解我的人,總能在我犯傻的時候給我教訓。那天她既沒有來球場,也沒有在電視上看比賽。她一邊等我,一邊看電視劇,差點睡著了。她不停按遙控器換臺,突然看見了屏幕上流血的奇裡洛,正在捂著傷處控訴:『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馬特拉齊是怎樣的一個人。』達尼埃拉馬上跳著驚醒過來,並開始打電話找我。但我沒有接,一方面因為我當時確實不方便接,另一方面因為我沒有勇氣面對她。
莫拉蒂和法切蒂賽後立刻去錫耶納更衣室看望了奇裡洛,他們還給我妻子打電話並試圖讓她平靜,接下來他們又過來安慰我。在媒體面前,他們必須表態,說我應該受到懲罰;但他們私下對我還是表示了理解,盡管言辭裡少不了嚴肅。要知道,那是法切蒂擔任俱樂部主席的第一天,事後他把我帶到媒體跟前,我說了那句必需的『我錯了』。從梅阿查回家的路上,我仍被不安籠罩:我的大兒子第二天還要上學,他該怎樣面對同學的目光?
一個星期後,體重秤顯示我整整掉了3公斤。我的瘋狂舉動傷了奇裡洛,也傷了我的自尊和內心的平靜。我受到兩個月禁賽處罰,奇裡洛也放棄了繼續控訴我的初衷。後來當我們在《米蘭體育報》編輯部握手和好時,我清晰地聽到了一個聲音:一頁紙翻過去的聲音。
兩個月後,我禁賽期滿重新回到賽場,對手是尤文圖斯。比賽時我的雙腿總是在抖,但還好,動脈已不再膨脹。那些等著看我出丑的人都失望了:那場比賽我甚至沒有一次犯規,我們3比2贏得了勝利!
家人,我的生命
除了足球,馬特拉齊的另一個名字就是『家庭』,我的家人就是我的生命,他們是我所擁有的最美好的事物。我為什麼如此愛家人?14歲那年,我失去了媽媽安娜,去世前她已經被乳腺癌折磨了4年。當爸爸告訴我她生病的消息時,已經太晚了,因為幾個星期後,媽媽就離開我了。她彌留那段時間,我很害怕回家,因為我已無法聽到她說話。但那時她還活著,一想到這裡我就會稍微舒一口氣,盡管我知道那只是自我安慰。最終,當我和姑母在撒丁島度假時,家裡傳來了噩耗:媽媽永遠睡著了????
一個很早失去母親的人必須迅速成熟。我這樣做了,因此我對家、對安寧、對親人的渴望更加強烈。我能走到今天,要感謝我那遠在天堂的母親,因為我所堅持的一切,都是她教給我的。我如此熱愛家人,是因為她也如此愛它,她讓我知道成為家庭的一份子有多麼重要。
幸運的是,我的妻子達尼埃拉從某種程度上彌補了母親這個角色,同時她也一直是我的朋友、一個傾聽者、一個幫我揚長避短的親人。她是我的另一半,我和她的故事證明了那句話:一生中有些列車只會在你面前開過一次。達尼埃拉就是這樣一趟列車,我沒有錯過它,我知道她會陪伴我到生命的盡頭。
一開始她對我沈默不語的性格很生氣,後來我發現只有在她面前,我纔能完全釋放自己,重新談起逝去的媽媽,打開那扇關閉了很久的心門。達尼埃拉不知跟我重復過多少次:『馬爾科,你談論她,可以讓她重新出現在你的生活裡。』這正是我前些年一直在努力卻毫無收獲的一件事:我總是竭盡全力去想念母親,希望她能活過來。
達尼埃拉比我更善於表達。我知道有關她的一切,好像我們在只有一歲的時候就認識了。事實上,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我已經22歲,她也已經18歲。當時她在一家酒吧當吧臺服務生,夢想是當空姐,平時喜歡打籃球。球場上的達尼埃拉和我一樣,是個硬骨頭,很倔強,至少比那位不給她主力位置的教練倔強。想起小時候踢球的我,不也和她一樣嘛!
剛認識她的時候,我還在佩魯賈青年隊,還不是主力——如果是的話,或許我就沒有那麼多機會出去玩,也不會在那家酒吧認識達尼埃拉。要做達尼埃拉的男朋友可不容易:那時候的我內心靦腆,卻總是極力掩飾,因此有些行為是不可能令達尼埃拉滿意的。第一次在吧臺遇見她,我完全一副滿不在乎,甚至是自負的樣子:兩鬢刮得光溜溜,身上穿的是名牌。我很能顯擺,今天想起來,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但事實上,達尼埃拉並不討厭那個我,後來她甚至主動撥通了那天我留給她的電話號碼。
能跟達尼埃拉在一起,我還得感謝她的母親,因為她不止一次提醒女兒:『我的孩子,如果錯過了這個家伙,或許會很可惜。』接到她的電話後,我第一個反應是邀請她來看我在青年隊的比賽。這也是為什麼我要慶幸自己當時還不是主力隊員,因為那樣她或許不會應邀前來——她是個籃球運動員,在她們那個圈子裡,足球可以說是被憎惡的。
相識後不久,我一度曾差點失去她,因為我犯了一些很多年輕男孩的習慣性錯誤:我喜歡出去玩,而且不帶她。有時候經常是和為數不多的幾個隊友一起,但同在一起的女孩卻很多。那時我還很難接受一種固定的關系,但達尼埃拉是一個從不願妥協的人。她很快知道了情況,因為在佩魯賈,球員們的生活是被所有人看在眼裡的。她『傳喚』了我,強迫我做出選擇:要麼她,要麼那些女孩。
最終,我還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接下來她隨我一起去了南方的丙級球隊卡爾皮(1996年),我們開始了一段二人生活。一個40平米的公寓,沒有家具,電視機放在一個大紙箱子上。我們都沒什麼錢,有些時候我甚至沒有薪水,因為卡爾皮隊不是每個月都能發工資。爸爸送了我一輛Valvole 16,但我們很少開,因為耗油量太大,我們出行經常用達尼埃拉的小Polo。正是那幾個月的共同生活,讓我們合二為一。尤其是在失去一個孩子(她流產了)之後,我們更加確信,只有對方纔有足夠的力量支橕自己,是彼此的愛擦乾了我們的淚水,讓我們重新微笑,並從頭開始。
終於,我們找回了微笑,因為我們的三個孩子陸續出生了。現在詹馬爾科10歲了,大衛也快6歲,還有2歲的小安娜。達尼埃拉經常說,她很留戀懷抱著小寶貝的感覺,所以,說不定馬特拉齊家將來還會有新成員加入。
『快樂』對我來說,就是看到家人快樂;就是當我像個野獸般帶著球場上的憤怒或者沮喪回到家裡,又能在10分鍾內找回內心的平靜;就是理解什麼纔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就是能為孩子們建造一個平安的未來。
吉米(詹馬爾科的昵稱)繼承了我平靜、敏感甚至感性的一面;大衛則更野性,是個聰明、叛逆、愛攪局的『馬特拉齊』。我喜歡跟他們一起玩,一起笑,有時候我開他們的玩笑,他們也會開我的玩笑。有時候我甚至感覺他們更像我的兄弟,而不是兒子,直到我突然醒悟,自己還必須承擔作為他們教育者的職責。但對他們,我總是很難做到嚴厲,這是因為我清楚自己曾給他們帶來過傷害,他們因為我流過很多眼淚。很多時候,他們需要面對同學或小伙伴們刺耳的問題:『你爸爸會打你媽媽嗎?』他們總能聽見朋友們甚至球場裡的陌生人說他們爸爸的壞話——孩子們就是這樣,聽到的東西都會進入耳朵裡。
我不知道他們倆長大後能否成為球員,但無論做什麼,我都會全力支持,只要他們願意為實現自己的夢想而努力。目前他們倆都在學踢足球,或許比我在他們那個年齡時踢得更好。但對於足球,兒時的我比他們更有熱情,可以說,當時我患了『足球病』。當時我上床睡覺總要帶著足球;總要花好幾個小時去清理、擦拭球鞋,並細心地涂上海豹油——那油味兒真好聞。當然,我的兒子們也會征詢我的建議,因為他們希望在球場上獲得進步。
別忘了我的小女兒。我一直渴望一個女兒,而且早就決定讓女兒繼承我母親的名字——安娜。在女兒面前的我,也是達尼埃拉從未見過的:在安娜面前,我會自然地放松、停留下來,我總是會端詳她半天,然後跟妻子說:『你知道你給了我怎樣一個漂亮的女兒嗎?』在安娜面前,我的眼神、表情和聲音都改變了。如果球場上的對手以及他們的球迷看到這樣的我,或許會改變對馬特拉齊的看法。
我向妻子和孩子們保證過,我的下半輩子將全部獻給他們。我上半輩子大都給了足球,而足球也為我帶來了許多:我成了一名重要的球員,尤其是贏得世界杯後,我的生活發生了極大改變。達尼埃拉經常說,她更喜歡為過去那個離成功還很遠的馬特拉齊自豪。她是個不愛曝光自己的人,也很討厭和我一起上街時被認出,被監視。當一名世界冠軍的妻子對她來說很累,過去那個簡單的我看上去更讓她留戀——即便那時的馬特拉齊會犯很多錯誤,但他卻總在證明自己是個真正的男人。
退役後我會帶著達尼埃拉和孩子們回佩魯賈定居,那時我將不必理會任何對手,我唯一要做的,只是照顧家人和花園。
我從不認為他人對我的犯規是出於惡意,即便對手對我犯規的次數也很多,而且都不輕。但為什麼只要是馬特拉齊的犯規,就會被貼上『屠夫』的標簽?
幫助國際米蘭奪得上賽季意甲冠軍後,馬特拉齊與全家人在米蘭市的廣場慶祝活動中分享著勝利的喜悅!
血性印象中經常將別人弄得遍體鱗傷的『惡漢』馬特拉齊,其實也是對手不斷攻擊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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