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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運腳步越來越近,帶來了許多變化。有一些變化是看得到的,比如北京平地聳起的幾座宏偉建築;又比如那些運動員,華盛頓郵報不久前報道了劉翔,標題是『每跨一欄,劉翔的壓力都在增加』——這些明星因為奧運而更為耀眼。
還有很多變化是看不到的。實際上,很多與奧運有關的故事並不為人所知。我們能看到『鳥巢』,卻常常看不到『鳥巢』工地上的農民工;能看到運動員,卻看不到運動員背後的科研力量;能看到市政設施日漸改善的都市,看不到那些疏通下水管道和改造廁所的人,看不到北京的有車一族,怎樣用自己的辦法,改善北京糟糕的交通和空氣質量……沒有明星,這些故事的主角都是普通百姓,他們被推著、帶著、裹挾著進入了關於奧運的宏大故事,原本日常的工作有了新的趣味。
我們擷取了這些故事中的一些片段。運動場館和運動員,以及一個現代國家的自我展示,幾乎是奧運會的歷史上唯一被觀看的東西。如果換一個角度,遠離奧運舞臺中心的人物和生活有如繁復精彩的浮世繪,也別有一番滋味。(汪偉)
奧運的口號是『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但對絕大多數農民工而言,場館建成之日,也就是他們遠離之時。
撰稿/張靜(記者)
蘇堅每天肯定要做的一件事,是打開拍賣的網頁,看看自己的作品有沒有新的出價。
8月10日,從廣州飛到北京的美院教師蘇堅,請搬家公司把一幅長2米、寬1.7米的大畫框,風塵僕僕地拉進了正在建設中的奧運主場館工地。
一個多月裡,他在那兒創作一幅名為《他們》的油畫,用賣畫所得,資助畫中的5位農民工實現親眼觀看奧運會的夢想。
『他們』是河南的?房只、陝西的王紅濤、黑龍江的於慶祝、河北的王社起和張艷群。
蘇堅形容自己的北京之行是走一步碰一步。『一般人不能直接進入工地。還好我有弟弟在北京做城市規劃,通過一些關系找到了奧運建設工地的負責人。我自己也做好了兩手准備,實在不行就直接去工地闖一闖。好在人家很支持,說我這是為了宣傳工人作貢獻。』
那段時間北京偶爾會下點雨。工頭想得很周到,給了他一間工棚遮風避雨,招呼他去食堂吃飯,不用給錢。甚至主動表示,即便建築工人做模特不能正常出工,也照發當天的工資。只不過他對蘇堅的創作構思有點困惑:『按照我們工地裡的規章制度要穿工作服,你為什麼讓工人光著臂膀?看起來有一點落魄。』剛下工回來的農民工們也問:『要不要換上新衣服、穿皮鞋?』
蘇堅笑言:『他們對藝術創作不太了解,以為和去照相館拍照差不多,應該好好修飾一下,最好工工整整地穿著很漂亮的工作服,這種心態我能夠理解。』
農民工們對自己的形象很在意。其中有一位,蘇堅讓他戴上一頂黃色的安全帽,小伙子死活不乾。後來蘇堅纔了解到,不同顏色的安全帽代表不同的工種,最底層的工人纔戴黃色的帽子。
『讓他們把身體轉一轉,眼睛往哪裡看一下,剛開始農民工們別別扭扭,姿勢很僵硬。不過我作為專業老師,調節模特情緒也是老手了。休息的時候會買飲料給他們喝,問問家裡的情況、工資收入,小孩讀書了沒有。我也聽了很多故事。王紅濤的字在農民工裡是很少見的,他喜歡書法,曾經想過去學國畫。於慶祝小時候是個孤兒,參軍以後夢想當警察,誰知道復員以後錯過了唯一的機會,只好去建築工地當保安。』
不用曬太陽,又可以喝水、抽煙、聊天,農民工們漸漸放松了,很快進入了角色。蘇堅也為他們著想:『當模特比較辛苦,畫頭部的時候我就讓他們坐下來休息。』
作畫期間,蘇堅每天中午去工地,下午1點半工人吃過午飯後就開始,總共創作了5天。
『經歷了許多波折。奧運主場館建設工地太忙,很難找到工人長時間充當模特。因為時間和地點的特殊原因,通常每個人物只能畫半天。經常是頭一天選好了滿意的模特,工頭批了,怎麼用色、用筆,形象如何抓,腹稿都打好了,第二天我去的時候,突然臨時換成了另外一個人,但也不得不畫。我有一天還白等了一下午。這其實都會影響心情,畢竟作畫不是機械化的過程,我已經做好了失敗的准備。現在看來雖然現場畫了這幅油畫,時間比較倉促,但是我自己還是很滿意的,發揮了七成左右的水准。』
蘇堅在作畫的時候,周圍總是會圍著一圈輪休的工人。『他們非常好奇,天天來看進度如何,議論最多的就是畫得像不像。到最後一天完稿時,還有工人自告奮勇來做模特。油畫時間長,素描10分鍾一個,我最後給這些不能入畫的工人,每人畫了一張素描作留念。』
作品接近尾聲,蘇堅請5位農民工模特用顏料筆在畫上寫下各自的奧運夢想和聯系方式。『?房只只會寫自己的名字。畫中的地址是我寫在紙上,他再一筆一畫臨摹上去的,有趣的是我在《新華字典》上都沒有查到「?」這個字。還有一位工人很可愛。我問他的願望是什麼,他首先想到的是:「期望咱們國家舉辦奧運會獲得成功。」他不是在作假,而是真心實意地這麼希望,我覺得挺偉大。』
創作完成,蘇堅也要返回廣州,畫作怎麼辦?他找到了自己曾為之撰稿、但素未謀面的TOM美術同盟總編李道柳。
『北京當時正在召開「2007中國藝術博覽會」,美術同盟與藝博會有合作,我乾脆把蘇堅的作品拿過去展示。後來又想,能否免費請畫中的主人公,甚至是更多的農民工來感受一下這個展覽?不是行為藝術,而是很簡單地想讓他們享受一下藝術之美。組委會對這個想法非常支持,只可惜奧運工期確實比較緊張,最終工地負責人勉強同意7個人過來。他們覺得這一次經歷很好玩,有點興奮。展區有非洲朋友在擺攤,大家還一起合影。』李道柳透露道,『他們只是有點小遺憾:畫裡面的人物丑了點。但在展覽現場誰都沒好意思說。』
蘇堅大笑起來:『於慶祝抱怨說我把他的眼睛畫歪了,事實上沒有那麼歪的。』
農民工們最大的好奇就是這個東西能賣多少錢。『在他們看來,我一共畫了沒多長時間,又沒怎麼辛苦,一幅畫居然敢賣3萬元,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這個衝擊比真的把他們帶到奧運現場去轉一圈還大。』
有位工人對蘇堅說:『蘇老師,你要是真把畫賣了,不用請我去看奧運,發一千塊錢給我就行了。』
『對他們而言,生活中有更多比看奧運迫切得多的實際需要。1000元相當於一個月的工資,即使能夠看到奧運,也捨不得那個花費,還不如拿在手上更實惠。』蘇堅說如果賣畫的錢足夠,他會考慮發給農民工們一個月『工資』,或者給他們買點禮品帶回家。
雖然蘇堅很希望實物能夠賣出去,畢竟對農民工朋友有一個承諾,可以實現他們的夢想。但他一再強調自己創作這幅油畫的初衷並不是做善事。
『如果是做善事,我坐飛機來往、吃住,已經花了一萬多元,完全可以拿這筆錢直接為農民工們買張奧運門票。當前中國藝術界面臨的最大問題是藝術活動不能深入到民眾中間去。炒來炒去、看似熱火的都是小圈子,一個畫展好像就是給幾個收藏家看的,我對這種藝術實踐不感興趣。作為一位關注現實的藝術家,我在嘗試把一個藝術表達推入大眾層面。民工是否最後夢想成真;人們對這個帶善意的事件反應如何;現在藝術市場非常「奇特」,畫張美女像就幾十萬、上百萬,對這樣一張畫反應如何?在一個藝術品很繁榮的市場上,一幅寫實的作品賣不出去會怎樣?——這些答案都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想要知道的,這些反應應該是值得回味的。即使畫作沒能賣出去,內涵這部分實際上已經賣出去了。』
李道柳說:『如果是方力均來拍賣這幅畫,只能說是一場慈善活動,而蘇堅並不是名氣如日中天的大畫家,這也是我支持他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正因為他的作品大家不是很了解,試探這件事情發展過程中的各種反應纔更有意義。艾未未招募了1001個中國人齊赴德國參加第十二屆卡塞爾文獻展,他的《童話》在藝術界掀起波瀾,而《他們》就是蘇堅版的《童話》。』
記者從圈內了解到,不少人都很『嫉妒』蘇堅:這麼棒的創意,怎麼先讓他想到了!
蘇堅說這幅作品其實是他長久以來的一個夢想。『幾年前,我在報上讀到一則未經有關方面證實的消息,說奧運期間北京將對外來流動人口數量嚴加控制,對相關建設項目施工的農民工可能「勸返回鄉」。這個消息一直盤閃於我的腦際間,一直想畫點什麼對自己腦際間那未消失的消息做一點交待。
後來我發現在奧運報道過程中,沒有多少人關注農民工,也沒有哪個機構考慮到要組織他們去看奧運。奧運的口號是「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但農民工建設了我們引以為豪的國家體育場,建設了各類的場館,這些工程卻與他們無關。場館建成之日,也就是他們遠離之時。我覺得關注這個事情,要有一個實實在在的表示,《他們》便是其一。』
蘇堅的許諾,還包括帶「他們」游北京。
『我在寫生過程中了解到,工人的作息時間是早晨5:00至中午11:30,下午1:30至傍晚7:00,很多人都沒有時間去工地以外的地方看一看,再說奧運工地外也沒有公交車。』
為了幫助『他們』實現『看奧運、游北京』的願望,蘇堅算了算,至少需要3萬元。
『曾經有人打電話來詢問這幅畫能不能賣得便宜一點,我堅持不肯降價。應該保證這個活動有一定的質量和水准,而不是讓農民工們睡20元的店,吃快餐。坐一次飛機,住一次五星級酒店,看看北京的景點,對一些人來說,象征著一個夢想。』
李道柳也認為:『當代藝術市場很不正常,剛出美院的學生讓畫廊包裝一下,一幅畫動輒都可以標到幾十萬元。蘇堅這幅有實在內涵和意義的作品,難道還不值3萬元嗎?』
目前《他們》正在『兩條腿走路』。一是在北京798的K藝術畫廊展出,二是掛在易趣網上拍賣,起拍價1000元。
『商品目前被競價到2888元。一幅藝術作品能在網上拍賣到這個價錢,說明它確實打動了人心,我對這個結果很滿意。我相信很多人都已經開始關注了。即使沒有把錢掏出來買畫,並不表示說他對這個事情不關注,或者不感動、不感興趣。』
『目前來諮詢的買家,最放心不下的是畫布。』
仔細端詳《他們》,會發現畫布是藍、白、紅三種顏色相間。『我故意把建築工人進城時最常用的編織袋裱在了畫布上面。』蘇堅說,『如果純粹從藝術作品收藏的角度,應該使用正規的材料,對收藏者來說是一個保障。這個材料因為這麼特殊,會對買家造成一點心理壓力。但是我采用這個材料,主要是為了達到內容和形式的統一,要把材料和奧運工人的身份相統一。』
塑料編織袋有一個毛病是比較光滑,時間長了顏料會脫落。蘇堅為此專門去畫廊,要求打磨材料表面,並在下面裝裱一層油畫布。『裱畫師傅搓著手就是不敢答應:沒見過這樣畫畫的,做起來也保證不了質量,可能會起皺。我就鼓勵他們:「沒關系,大膽去做,做壞了我也照付工錢。」』
蘇堅說用這個材料作畫是他『首創』,到底能夠保存多久心裡也沒底。但他覺得這個材料天天放在外面風吹雨打,環保人士都說百年不爛,作為藝術品掛在室內應該也沒有什麼大問題,何況他還作了一些處理。
『如果買畫的人跟我交涉這個問題,我給他做個保證,如果50年內作品質量出現問題,我原價回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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