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就是這樣地捉弄人。當中國女足0比4敗給巴西隊，出線形勢岌岌可危時，巴西隊1比0擊敗了丹麥隊，連勝進入8強，也把中國隊送進了8強。

　　但是當中國隊昨天雷霆萬鈞般圍攻挪威隊時，卻因為一個低級失誤，止步8強……

　　結束了，當匈牙利主裁吹響了比賽結束的哨音，偌大的武漢奧體中心一片寂靜，這與三天前在天津的『水滴』裡的狂歡形成鮮明反差。這就是競技體育對人的感官的強烈刺激：要麼，上天，要麼，入地，沒有他途。

　　球員們都哭了。在硬橕著向球迷們感謝致意之後，她們誰也不願意離開了，這一刻，這片綠茵對於她們來說，萬般地留戀。

　　此時，我忽然想起幾小時前，當中國女足的隊員走下電梯，經過酒店大堂，走出大門上大巴，酒店門口擁擠的百餘球迷向她們歡呼時，一批失意者正癡癡地望著這一切——她們是朝鮮隊。

　　亞洲冠軍朝鮮隊在一天前與德國的比賽中，0比3敗北止步8強。此時，她們正在大堂裡等待著回國的行程。看到意氣風發的中國女足在歡呼聲中邁向賽場，而她們卻要從這裡離開。

　　她們很失意。但這就是足球，這就是競技體育。朝鮮人盡管佔有相當的優勢，但是沒有能把球踢進德國人的網裡，這就是失敗。還有英格蘭與美國的比賽也是這樣的劇情。而昨天，輪到了中國隊。

　　多曼突出奇招：攻！最精彩的玫瑰秀！

　　趁著中國隊上大巴的時候，我問楊一民：『今天怎麼打？防守？反擊？還是……』楊一民微微一笑，『老外的想法不一樣。待會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當兩隊在場上等待開球時，我忽然發現，在最重要的淘汰賽上，多曼竟然把陣容來個大變，四四二變成了四五一，韓端放在左邊，前面只挺馬曉旭一個人。

　　這樣的變化會給中國隊帶來什麼？在這個不容出錯的比賽中，多曼女士不守舊規，突然出新招，有違風格呵。這個瑞典女人在過去的比賽中，給人留下的印象就是『守舊』。寧用老陣容，老人馬，也很少給年輕人多點機會，不敢出新。在她執教4個月之後，有一個普遍認可的評價很到位：多曼不是戰術大師，至多是個心理調節師。她對於中國女足的貢獻，不在技戰術上，而在心理暗示上。

　　今天，這位心理大師卻突然來了個最大膽的突破，並且發生在她上任以來最重要的比賽上，著實讓人吃驚。

　　吃驚事情繼續發生。在一天前訓練後還狠練點球，並定下『罰點球七人』，擺出樣子賭運氣的多曼，卻在比賽一開始，就讓弟子們撲向強大的挪威隊。中圈開球後第一腳斜長傳，就是衝著左路的韓端而去。明白無誤的信號：總攻開始了。

　　直到這時人們發現，雖然中國隊是單前鋒加5中場，但是進攻的勢頭，卻比雙中鋒還要猛。這主要得益於5人中場在搶截、斷搶上的力量明顯加強。多曼還親自關照韓端：別只顧往上突，更重要的任務是回搶，把守左路要道。以前你何曾看到韓端如此回搶？沒有。只有這一次纔有，並且是一定要執行的戰術紀律。

　　5個中場，非常積極的貼身逼搶，最明白無誤的顯示，就是前三場薄弱的中場環節突然加強了不少。腰挺起來之後，第一線的攻擊力，就突然爆發了。全場比賽，中國隊射門22次，而對手僅5次。這就是多曼臨陣變化的最大貢獻。中國隊在本屆世界杯賽上打了4場比賽，唯有這場最精彩！

　　萬分之一的偶然，就這樣讓精彩死於瞬間

　　然而，精彩的比賽，死於瞬間。擁有14年球齡，4年國家隊經歷的王坤昨天的失誤，將讓她一生痛悔。

　　這個來球本來很好處理。當王坤和挪威隊9號赫爾洛夫森同時搶球，而先一個身位的王坤佔位有利。按通常的防守方式，她應該向球門方向靠去，先攔住對手對球門的直接威脅。卻不知是對來球路線判斷錯誤還是什麼原因，一剎那間她居然向外線移動身體，只是這零點幾秒的偏差，沒了阻擋的赫爾洛夫森先搶先截下球，並且直接向球門轉向，射門。這一切都發生在球門區裡，守門員張艷茹除了本能地張開手臂，至於能否擋住來球，只有天知道了。

　　中國隊的失球，就來自於這一個匪夷所思的失誤。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挪威隊的這個進球，居然還是她們本場比賽的第一次射門，而此時離比賽開始，已經過去32分鍾了。在過去的32分鍾裡，中國女足的進攻，排山倒海。

　　能怪王坤嗎？

　　可以這樣認為。畢竟，這個失球與她的失誤有直接原因。即使是仁慈的多曼女士賽後都這樣說，『這是一個因個人的錯誤而導致的失球』。但是，對於王坤這麼一個有著4年國腳經歷，14年踢球經歷的人，怎會犯這樣的錯誤？或許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萬遍，王坤小姐都不會把『裡檔』讓給那個看上去挺凶的北歐女人。但是，即使是萬分之一的差錯，很不幸，就在這麼最最重要的一場比賽中出現了，發生了，還結了果，一個很大的惡果。這是為什麼呢？

　　鬼使神差？確實是鬼使神差。比賽結束之後，王坤獨自躲在僻靜處，不願意與媒體見面。也許她都不知道，當初為什麼是這樣，而不是那樣？！

　　畢妍：太著急了。

　　浦瑋：失誤無法解釋。

　　這場比賽值得追思的事情，還有很多。

　　聲勢浩大的武漢球迷，在比賽中給了中國隊足夠的支持，曾經在前幾場比賽中看到中國球迷動輒5萬多嗓門一起大喊的力量。挪威的本特森教練在賽前說：『我們挪威隊還沒有在那麼多人的注視下比賽過……』

　　坦率地說，這場比賽挪威隊的表現並不出眾，她們就像是一群被追趕的熊，只有靠著身體的強壯，靠著比中國隊高出半頭的制空權，纔有效地抵擋住中國隊。一次又一次的射門，一次又一次的傳中，居然都被挪威女子那強壯的肉身抵擋住。這樣的場面，很少看到，也很少聽到。

　　這說明什麼？說明挪威人已經對中國隊借助主場之力發威的預警，早有准備，並且不惜以血肉之軀，築起堅固的城堡。挪威女子的防守是堅強的。中國隊創造了同級別比賽的最高射門次數，卻連一次破門都沒有。是她們進攻不好嗎？不是。

　　在這場比賽中，中國隊的進攻組織，不僅是世界杯4場中最好的，也是多曼上任以來，最多的之一。那為什麼進不了球呢？

　　隊長畢妍賽後紅著眼睛，抽泣著地說：『我們太著急了……』

　　確實太急了。馬旭曉、韓端，還有其他一些隊員，拿了球就恨不得一腳捅進挪威隊大門。心理上的焦灼感落實到腳下，動作就變形了。其實，天時地利人和掌握在手裡，對方還沒有射門，完全被牽制住，形勢一片大好，就等著什麼時候進球了，急什麼呢？冥冥之中，是誰在催促著她們在挪威隊禁區、大門前大腳橫飛呢？

　　從表面上講，是技術火候不到家；從心理上講，是急火攻心不得法，但是更深一層卻還沒有去追究，那是什麼？那是一種潛意識：弱者心理。

　　弱者心理，其表現癥狀，就是對自己自信心不夠，不能夠落落大方，坦坦蕩蕩地面對對手，把握大好局面。而是唯恐丟失，愈發緊張，以至於機會到了腳下，就使不出訓練時的技術動作。

　　在美國對英格蘭、德國對朝鮮的比賽中，我們看到了，什麼是強者心態，什麼叫強者的穩定。場面的變化說明不了什麼，真正能夠主導比賽的，並不僅在於基本能力的強弱，更在於綜合能力的高下。對比一下美國隊、德國隊，中國隊的差距，就很明顯了。就昨天中國隊比賽所展現出來的水平，不見得比她們差到哪。真正的差距，就在別人那種植根於最底部的潛意識，那種強者心理：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浦瑋賽後很懊喪，但也很清醒。她點出了失利的主要原因：『我們盡力了……對手也沒什麼機會……失誤無法解釋……』

　　浦瑋看出了問題。她是個聰明人，這個回答至少能解一些惑。

　　多曼的眼淚在飛。畢妍：她就像是媽媽。

　　多曼女士很難過。在新聞發布會上，我們分明看到了她的眼睛早已紅了，顯然此前曾被淚水滋潤過。

　　在這場比賽之前，有一個有趣的兩難命題：挪威隊參加了4屆世界杯，沒有一次贏過東道主；本特森與多曼斯基交鋒多次，沒有一次敗在她的手裡。

　　似乎什麼樣的結果，都難與這兩個前提吻合。因此這場比賽的懸疑，還在於誰能打破這個兩難命題。結果是：多曼敗了，本特森勝了，在距他們兩人的祖國接近1萬公裡的中國。

　　多曼不服輸。正如她在賽後說的那樣：『我們獲得很多的機會，對方只有一次射門……』她不會認為這是她與本特森紀錄的延續。她認為，導致這場比賽失利，導致中國隊被擠出四強的原因，是個人的失誤，而這個失誤的發生機理，本身就是無法解釋的。或許她知道，或許她還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這個看上去柔弱，內心卻強硬的瑞典女人，不會心甘。

　　多曼去向何方？有分析者說，她萌生去意。我不這樣認為。試想，還有哪個位置，能夠比作為中國女足主教練更榮耀，更有發展？更何況，明年中國還是奧運會的主辦國，她還有機會帶領隊伍參加北京奧運會的機會，有哪個教練會輕易放棄這樣的機會？再者，女足教練就業形勢，完全不比男足。那麼大的市場，那麼幾個機會，失之不再，誰會輕言放棄？

　　多曼的去留，主動權不在多曼，而在中國足協。而多曼4個多月的工作，雖然有褒有貶，但本屆世界杯，尤其是昨天對挪威一戰，為她掙來無數印象分，無疑給足協繼續留用她增添了砝碼。而這個瑞典女士，也在隊員裡獲得了很多的支持。畢妍甚至這樣比喻：『她就像是我們的媽媽……』

　　主管女足工作的足協副主席楊一民對我說：『這個教練很不錯，很不容易呵。』我們可以接著他的話往下想：足球水平的提高，更在於培育她的土壤和發展的基礎。希丁克式的成功是特殊時期特殊環境下的產物，是不可能復制的。對此，我們要有清醒認識。

　　從5比0到0比1，這8年發生了什麼？

　　世界杯對於中國女足來說，自比賽的哨聲響起後，就宣告結束了。昨天，中國隊退掉了今天飛往天津的機票。20日在天津『水滴』球場的狂熱，將成為中國女足歷史紀錄本上的濃重一筆。昨天晚上，她們在下榻的武漢江城明珠酒店，宣布結束了，回家了。

　　中國女足的世界杯之旅結束了。但是在世界杯賽上中國女足的故事，卻不會輕易地讓人忘記。

　　人們不會忘記李潔兩次率先攻進的球，不會忘記宋曉麗那一腳世界波。當然，也不會忘記韓文霞把手拋球拋到了巴西隊的腳下，更不會忘記王坤那一個千年一回的防守失誤。

　　在總結中國女足世界杯征程的時候，這些都不應該輕易漂過。在檢討了表面技術環節的問題之後，我們不應該忘記發掘埋藏在深層次的根源，即上面所提到的那個潛意識，那個弱者的意識。我們更應該追究這個弱者意識的根源，它來自何處？如何根治？

　　1999年老女足能夠意氣奮發地灌她們5比0，而今番22次射門無一所得？

　　這8年來中國女足身上發生了些什麼？

　　從一流到二流，從亞洲一流到亞洲二流。這就是8年來中國女足走過的路，這就是所有問題的根結。8年之後，舊景不在，中國女足世界杯止步8強，而從實力上分析，這應該是最好的結果了。這就是現實。

　　命運很會捉弄人，命運卻又是公平的。中國女足在世界杯上所有的超級發揮超級失誤，其實，都是她們真實能力的體現。因此，在告別世界杯的時候，讓我們對她們說：中國女足，8強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