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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0日晚,處於球員罷賽、健力寶資本撤退雙重漩渦中的朱廣滬向記者歷數幾個月來的種種辛酸。
朱廣滬仍然是一身黑色,凜然站在教練席前,雙手抱胸,不時以猛烈的動作告訴著場上拼搏的隊員。一陣晚風吹來,他的頭發被吹散在臉上。他就這樣指揮著他的球隊,就像是指揮著一支樂隊。
2比0,深圳健力寶隊擊敗了北京國安隊。哨聲剛響,朱廣滬大步流星地穿過球場,走向休息室,全然不顧球迷的歡呼和緊追其後的記者。一回到房間,關上房門,他像是虛脫般地在沙發上靜靜靠了一會,突然一躍而起,對記者大聲喊道:『我們的球員有10個月沒有拿到工資了,但是他們卻仍然如此努力,球隊今天的表現你都看到了,但是誰來關心我們?誰來保護我們?!』
朱廣滬幾乎是聲嘶力竭,他張開雙手面向屋頂,此刻誰也無法感受他的心情,誰也無法知道,這幾天他究竟是如何度過的。
我動過辭職的念頭
『我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睡覺了,從昨天到現在,沒有吃過東西,只喝了不知多少杯咖啡』,朱廣滬一臉的疲憊,但是精神卻是十分亢奮。
『我當教練已經有26年了,這幾天是我教練生涯中最最困難,最最痛苦,最最難熬的日子。』朱廣滬說道:『球隊成績不好,可以總結;指揮失誤,可以糾正;球員錯誤,可以改正。1995年,我第一次帶領健力寶青年隊從巴西歸來,在三水體育場與香港隊打一場友誼賽。老板們都來了,小小的縣城像是過節,大街上到處是球迷。我們所有人都憋足了勁,想在家門口好好表現一下,對得起健力寶集團送我們去巴西學習這份心。但是我們卻輸了一個球,大家都覺得抬不起頭來。我也很難過,我知道這是自己的錯誤,我下定決心要去改正它。』
停頓片刻,他再次開口,『我剛接手深圳隊時,球隊成績並不理想,但我知道該在哪方面著手改進,我們的確進步了,連續打進聯賽4強,現在更是名列積分榜頭名。能控制的事情,我一定會努力做好;但是當遇到自己無法掌控的事情,卻又必須面對時,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一個人最痛苦的就是無法把握自己。這幾天我一直在硬橕,好幾次都覺得堅持不下去,甚至動過辭職的念頭。我實在無法面對球員,我無法向他們承諾什麼,無法為他們爭取利益,我這個教練,太無能了!』
此時的朱廣滬,已經不復見一小時前在球場上沈著堅定的剛毅形象,對自己近乎苛刻的自責,使他陷於深深的不安。
球員罷訓我能理解
『你是從何得知隊員罷訓一事的?』記者問。『不,這不是罷訓,這只是一種與集團公司對話的方式』,朱廣滬糾正了『罷訓』這個詞。『最近幾天,我總有隱隱感覺,可能有事要發生。那天,我在訓練場上等了很久,沒有球員來,我知道自己的判斷被證實了。我當時有點想不明白,用這種方式爭取權益是否合適?後來隊員們自動找到我,並表示:「我們不是不想訓練,只是想讓集團明白,我們的處境有多麼艱難。』
『坦率地說,我不贊成隊員的這種舉動,但是我絕對理解他們。他們與我共處多年,我太了解他們了。我告訴隊員,「這麼長時間以來,在如此困難的情況下,你們做好了自己該做的事,而現在要讓集團老板們知道,什麼事情是他們該做的!
『我平時一直在向隊員灌輸職業球員最該珍惜什麼的思想,而他們也很明白。每天,我仍然准備好訓練方案,准時到球場去等待我的隊員。我知道他們不會來,但是我仍然在等待。這是我的職業,我必須這麼做。職業這東西就像規矩,是必須完成的工作,是你必須要做的事情。』
『那你的隊員連續兩天不訓練,你不著急嗎?』
『怎麼能不急呢?但剛纔我已經說了,我對隊員們非常了解,因此我相信他們不會一整天躺在床上,或者塞個耳機聽上一天的音樂。我有意識地往屋後的山上走走,果然看到隊員們或單獨或結伴地在爬山。看到這情景,我心頭一熱,多麼懂事的球員呵,看來我平時的話他們都聽進去了。
『這點運動量與正規訓練相比,當然要差很多,但是總比不練好啊。而最重要的是球員對自己身體的重視和珍惜,這纔是最讓我高興的。過去,晚上鎖了大門還有球員跳牆出去玩;現在,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仍然能夠自己主動鍛煉。這樣的球員,為什麼我們不能好好地保護他們呢?』
朱廣滬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他拿起記號筆,對著手中的比賽日志在牆上巨大的技術統計表格上填著什麼。哪怕是在這個時候,他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工作。
只要我在,別想打假
『外界有許多傳言,說你們這場比賽肯定沒心思踢了。還有人說,你們會放球給國安隊。你聽說過嗎?』
『不可能!我一百遍地對隊員們說過,只要我還在這支隊中,誰也別想踢假球。』朱廣滬說:『我最擔心的倒不是球員故意放水,而是怕他們帶著情緒上場,影響球隊的發揮。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過去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昨晚(19日),我與總經理張健在這間房子裡,一個一個地找隊員談話,把每個人的思想都摸了一遍。當最後一名隊員離開時,已是今天(20日)凌晨1點半了。雖然我相信自己的隊員不會這樣做,但是還是必須把一切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全部杜絕掉。』
『我挨個地問隊員,你想不想上場?你的身體行不行?你能不能全力以赴地去打這場比賽?如果身體不行,如果不想打,或者不能用全力去打,那麼你可以不用上場。但是一旦你允諾上場,但是在場上卻沒有用盡全力拼,就別怪我到時不客氣!』朱廣滬說得咬牙切齒:『我平生最恨的就是不爭氣,不給自己爭氣,也不給別人爭氣!』
這場與北京現代的比賽,深圳健力寶隊2比0獲勝,比賽中多人受傷,薛申兩根肋骨骨折,中途下場被急送醫院,還有幾個累到抽筋。朱廣滬舒心地笑了:『隊員們沒有辜負我,太給我面子了,其實這也是給他們自己面子。當然,抽筋和受傷與他們這兩天沒有系統訓練也有關系。』
『賽前,我與多名球員聊過,他們說,「我們之所以能堅持到現在,主要是衝著你和總經理張健的面子。」我們這批球員真的很不錯,被拖欠工資長達10個月,仍然能這樣盡心盡力地比賽。要是在別的球隊,2個月不發工資,球員就會鬧事了!正因為如此,我纔更加理解他們的行動,非常理解!』
足協應出面乾涉欠薪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們的球員如此盡心盡力,如此遵守職業道德,但是他們的利益卻沒有人來保護,他們的收入得不到保障,誰來為他們做主呢?足協不斷地發文,要處罰這個,要禁止那個。就在今天早上,郎效農和朱和元還給我們發來傳真,要我們勇敢地走進賽場,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向社會展示中國足球運動員的真正形象。』
一邊說著,朱廣滬一邊把那份傳真替給記者看。在這一份不足千字的文件中,足協提出了三條要求,主旨是希望健力寶隊不要罷賽(當然,文中沒有出現這兩個字)。『我很感謝足協領導的關懷,但是我更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在我們隊員需要關懷需要保護的時候,他們卻得不到?我們半年多沒有拿到一分錢,我們的主管部門為什麼沒有乾預呢?為什麼不能來維護球員的利益?』
此前,記者也與楊晨談起過此事。楊晨說,在德國,如果一個俱樂部敢於拖欠球員工資超過兩個月,足協將出面乾預,對俱樂部進行處罰,其中包括扣除球隊聯賽積分。另外,還有勞工法保護球員,違反法律,是要上法庭的。』
曾在巴西呆過5年的朱廣滬對此也有深刻感受,『在巴西,如果球員被拖欠工資,可以到足協去申訴,足協會扣除球隊的聯賽積分,還會將俱樂部上交的聯賽保證金作為球員的工資發放。在這種制度下,誰敢拖欠工資?英超的曼城隊,負債5000萬鎊,但是球員的工資一分錢也不敢拖,這就是制度的保證。而在中國,卻沒有這種制度來保護球員。』
改革不能忽視勞方
在中國俱樂部裡,為什麼沒人敢動外籍球員的利益?就是因為老外懂法,他們知道維護自己的權益。如果自己的權益受到侵犯,就會上告到國際足聯。國際足聯馬上就會乾預,就會有一紙公文下發。如果不改正,就會取消中國足球在國際市場上的轉會權利。『為什麼我們對老外可以按照規定辦,對自己人卻可以有法不依,中國足協怎麼能對這種嚴重侵犯球員利益的事情熟視無睹呢?難道要我們的隊員上告到國際足聯,讓國際足聯來對中國足協進行處罰嗎?!』說到這裡,朱廣滬很激動。
『球員們都很不容易,運動黃金期就這麼幾年,他們把自己青春全部投入到足球上。在離開足球之後,他們沒有什麼專長,他們現在所作的一切,實際是在為將來打基礎。他們掙的是辛苦錢,是青春錢,也是養老錢!如果連他們掙錢養老的權益都不能得到保障的話,那我們就太不應該了!』
最近,中國足球激烈動蕩,延續12年的『職業足球』模式正面臨傾覆,新的職業足球聯盟正在醞釀建立。對於正處於轉折十字路口的聯賽,朱廣滬有話要說:『我支持建立職業聯盟,也支持政企分開,但是我希望新的職業聯盟不能也不應該忽視球員的利益,應該制訂保護球員利益的法規,足協應該在監督上承擔更多的責任!』
這時,正在醫院的張健打來電話,告訴朱廣滬薛申的傷情:兩根肋骨骨折,其他情況正在進一步檢查。『情況不樂觀』,朱廣滬說,『現在這支球隊重任都壓在我和張健兩個人身上。張健與隊員就像兄弟,他也是國內俱樂部中收入最低的總經理,乾這工作都是貼錢的。比賽完,連飯都沒有來得及吃就趕去醫院,這樣的總經理不多呵!』
楊晨曾告訴記者,如果不是朱指導和張健,深圳隊早垮了。經過這個事件,記者也有了深刻體會。放下電話,朱廣滬趕緊穿鞋,『我得去醫院看薛申,他今天非常拼,這樣的好隊員,應該受到保護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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