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下，涼風從崇明球場兩側的水杉樹後隱隱吹來。

　　根寶坐在孩子們的宿捨樓下，招呼他們集合、唱歌、吃飯……忽然，根寶眼角一挑，露出一個少見的、有點得意又調皮的眼神：崇明像不像我的花果山？我就是孫悟空！看到門前那個金屬雕塑了嗎？那就是我的金箍棒，像不像定海神針？說完，他放聲大笑。

　　寂寞，人都有；排遣寂寞的方式，都不一樣。

　　當一個人日復一日地過著不再精彩的日子———哪怕僅僅是預示到即將會這樣生活———寂寞便會沒來由地昇騰起來。

　　從申花SVA下課後，聽根寶說他未來的10年計劃時，說10年後他仍然會是一條好漢時，不自覺地，把寂寞與他聯系到了一起……

　　根寶今年58歲了。

　　寂寞徐根寶的5個瞬間……

　　右手握汽車方向盤，左手拿著手機，按鍵尋找儲存的電話號碼，車速不減，方向是寶楊路碼頭，去崇明島———不———是回崇明島，根寶喜歡從寶楊路碼頭離埠。

　　從『那個安徽表弟』小販手裡接過一個蛋餅卷油條，根寶狠狠咬了一大口，迫不及待的樣子有點孩子氣，是餓了，也是饞了。

　　2年前從大連回上海後，根寶開始著手籌備崇明根寶訓練基地，瑣瑣碎碎，忙忙碌碌，差不多有一年時間，根寶生活的重要部分是開車擺渡過江去崇明。

　　他總是習慣趕早上7點半那班快船，不僅僅因為那條船大、車位多，他還可以順便在寶楊路碼頭路口處的路邊攤上吃早點。他最喜歡吃小攤位上的咸豆腐花和蛋餅卷油條。如果算上在中遠執教的那一年，根寶在這個路邊攤吃早點的歷史，有兩年了。幾個攤主從安徽鄉下來，並不太清楚這個開車來吃豆腐花的人是誰。

　　上周五早上，陪根寶一起去崇明，不小心誤了早班船，在等下一班船的間隙，根寶急忙開車往小攤處：吃油餅去！執教申花後，他有大半年沒去過那兒了，他生怕那些『蛋餅油條』沒得賣了。一般人的生活，半年的變化不會太大，有幾人會像徐根寶那樣經常在幾分鍾之內體驗人生的大起大落？

　　大餅油條豆腐花們當然都還在。

　　根寶停好車，顯得有點興奮，仍沒忘帶下車上的盒裝紙巾：咸豆腐花，多來點醬油！一個蛋餅卷油條，不加辣啊！3塊5毛？比去年貴了一塊錢嘛！

　　一邊咬油條，一邊指著攤主說：咦，你表哥呢？『回安徽去了！』一同吃早點的居民漸漸認出徐根寶，不確定地叫著他的名字，湊過去跟他說話：『儂哪能在這裡吃早飯？』『這裡的東西好吃！五星級賓館都燒不出這樣的好味道。』根寶說的是實話，根寶的太太在一旁說，這路邊攤上的早點，他確實惦記好久了。

　　一周前的這個時候，根寶或許正坐在申花康橋基地的食堂裡，背靠牆，面對門，監督哪個隊員沒起來吃早飯。

　　船長說這個時間啟航的，正巧是條慢船，而且是逆水行駛。根寶著急的時候喜歡雙手叉腰，微張著嘴，不滿之情溢於言表。船長提供了貴賓室給根寶和同行的記者休息，船慢慢航行在平穩的水面上，漸漸地，根寶開始享受起慢船的好來：噪音小、安靜，又有時間和大家聊天……

　　不少人關心根寶此時此刻的心情，是不是很落寞？是不是很需要安慰？根寶率性地說；我很好的！他比喻自己在申花執教的半年『有點像坐在火山口上』，『提心吊膽的日子不好過啊！』說這些時，他微皺眉頭，還撇撇嘴角，仿佛跟誰說悄悄話似的。他承認，下課主要是自己的責任，『在我有時間有權利的時候，我沒能把隊伍人員調整組合到最佳狀態取得好成績。』他進一步仔細總結自己的錯，『建隊之初，我選錯了3個人：劉軍、索薩和馬丁內斯。』根寶最不能認可的是有人給他戴上『足球理念落後』的帽子，他說，『指責我理念落後，那麼誰能跟我說說足球的先進理念有哪些？』

　　隨後，他說了一個在大連隊執教時發生在他與外援漢斯之間的故事。

　　一次比賽中，在大連隊3：0佔優勢的情況下，根寶用小隊員換下了漢斯，漢斯當時非常不高興，怒氣掛在臉上。賽後，翻譯告訴根寶，那天漢斯的父母正好來中國探親，還特意自掏腰包買球票到現場看他踢球……了解這些後，根寶找漢斯談話，說換你下場你不該不高興，另外，你的父母來了，如果跟我講一聲，我就不換你下來了。誰知聽到根寶講這句話，漢斯突然說，教練你這樣說不對，不管我父母在不在，換人是你教練的權利！根寶說，他認為這纔是足球的先進理念。至於技戰術方面，『我還是覺得「快搶前」就是足球的根本！』

　　到了！怎麼樣？看這大門，像樣吧！根寶麻利地泊車、下車，順手摘掉太陽眼鏡，迎著強烈的陽光，他瞇縫著眼睛，眼神中的自豪感以及期待贊許的神情順著眼角流露出來。

　　位於崇明東平森林公園附近的根寶足球訓練基地風景真的很美，與其稱它是一所足球學校，不如說它更像一個小型度假村、一座私人莊園更合適。開根寶玩笑，叫他『地主』，根寶笑，不回應也沒否認。

　　回家的游子最喜歡回憶。徐根寶尤其喜歡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總會努力擴展他的記憶，他總是提醒談話對象評價他時不要忽略他過去的成功和失敗，『只是今年，我不是一個好教練而已。』滔滔不絕地舉例說明後，還會自嘲：我是不是年紀大了？總是不自覺地說過去。訓練基地的主樓，被設計成『玻璃屋』結構，通透明亮。走進大廳正對面，有間『榮譽室』，迎面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是當年徐根寶擔任國家足球隊隊長時跟周恩來總理握手的合影。照片上，側面的徐根寶顯得很清瘦很年輕很陌生……回首執教生涯，根寶說他不曾有過特別激動和特別傷感的時候，『國內聯賽的成功算不得什麼。』曾經滄海難為水？不是！即使已經下課，根寶仍然否認自己已經退出江湖，『我的衝鋒號角剛剛吹響！誰說68歲就不能當主教練了？！10年後，說不定我會親自帶領我的孩子們上戰場。』

　　性格決定命運。

　　根寶彎腰在一堆包中翻找著什麼———拉開包的拉鏈時，因為急躁和忙亂，拉鏈卡住了，他低聲咕噥著———他在找老花眼鏡。基地的小會計等在辦公室門外，手裡拿著一堆財會報表，等著向他匯報工作。根寶有一陣沒有來基地了。

　　根寶足球訓練基地總投資差不多有4000萬人民幣，其中3000萬元是貸款，根寶總是說他一年付利息就要100萬元，『壓力很大啊！』訓練基地現有隊員不到100人，年齡在9歲-13歲之間，根寶不靠招生賺錢，每個小隊員每年的費用近2萬元，根寶每人要貼進1萬多元。依靠他們賺錢，那還不是眼前的事。要維持訓練基地的正常運轉，如何經營，對根寶來說是個傷腦筋的問題。

　　此次回到基地後，根寶說自己將拿出60-70%的精力放在運作基地的經營管理上。他事無巨細，從關燈節約電，到關心服務生的宿捨裡是不是有蚊子……至於孩子們的訓練，『我來把握大方向。』

　　『我回來了人氣就來了！』根寶說得一點不誇張。這些天，他的那些四面八方的新老朋友們，開始一撥撥地開進訓練基地，看望根寶的、買了足球要根寶簽名的、跟他討論足球的……這些人讓根寶感覺自己很忙。但願，朋友們能為他帶去更多的新朋友。

　　有誰見過徐根寶抽煙？恐怕極少。那天晚上，坐在自己賓館的歐式風格咖啡廳裡，根寶跟幾個相熟的朋友聊天，居然點起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再一次瞇縫起雙眼，若有所思地聽著朋友為他如何經營根寶訓練基地出謀劃策……那根煙常常躺在他的手指間，自顧自燃著。

　　有人比喻香煙是寂寞的朋友。

　　一根黑繩子把一個紅色哨子纏在根寶的手上。舊款田徑鞋、舊款運動褲，2年前在中遠，今年在申花，訓練課上總能看到他穿這身熟悉的運動服，此時他又穿到了崇明基地。那個紅哨子，不用的時候，一直掛在根寶崇明辦公室門內的把手上。

　　挖牆角、豎大旗、做工作，根寶為足球基地的生源總結了這3條。這也是目前根寶比較頭痛的事情。說到小孩子們，根寶顯得很激動，他觀察他們很仔細，技術突出的小孩子，他還要了解他們的性格愛好和習慣。他總是強調對孩子綜合素質的培養。根寶的孩子們確實不錯，食堂裡，吃好飯後，每人都會很自覺地收拾好自己的飯桌。

　　好久沒有親自到訓練場了。剛走進球場，幾支隊伍正在進行對抗賽訓練，根寶笑著喊幾個熟悉的孩子名字，偶爾還開玩笑：一休，你怎麼不長個啊……漸漸地，他的口氣由和風細雨變得嚴厲起來，喊話聲越來越響：別站著不動等球啊！跑起來！

　　凡是跟過根寶的弟子們，不少人會抱怨：徐指導的脾氣太壞，說話不給人面子。於是，根寶的教育方法受到『質疑』。

　　再次回到少年足球培養的起跑線上，根寶這脾氣……不少人開始擔懮。『脾氣？我不想多講，這是我的個性，就不要再讓我改了嘛！』根寶說這話時有點無奈更有深深的固執。根寶也有抱怨：現在的孩子都是獨生子，說不得碰不得，有時候他們的行為距離我的要求太遠時，我心中就有一股無名火要發。難怪根寶要感嘆：為什麼他們就不能理解我恨鐵不成鋼的苦心呢？

　　如果誰能幫我解決有球接應和無球如何跑動問題，我願意出100萬元。面對孩子的技戰術素養培養，根寶也很頭疼。據他說目前這100多個孩子當中，可能有3／5還要被淘汰掉。

　　根寶所說的10年後的成功，意味著什麼？『2012年國家隊裡至少要有我的4個人，國奧隊裡至少要有6個人———更關鍵的是要出球星。』如果這個目標實現，根寶的『10年後我仍然是條好漢』的諾言可能也會兌現。

　　夕陽斜下，涼風從球場兩側的水杉樹後隱隱吹來。

　　根寶坐在孩子們的宿捨樓下，招呼他們集合、唱歌、吃飯……忽然，根寶眼角一挑，露出一個少見的、有點得意又調皮的眼神：崇明像不像我的花果山？我就是孫悟空！看到門前那個金屬雕塑了嗎？那就是我的金箍棒，像不像定海神針？說好，他放聲大笑。

　　他說，他其實很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退：為什麼那麼多隊員受傷？為什麼球會傳到對方前鋒球員的腳下？根寶說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是自己該退的時候了，『離開申花，我真的解脫了。』

　　滿月的夜晚，據說海水漲潮，人容易多愁善感。

　　方圓300畝的崇明東平森林公園林區，越夜越靜。

　　『長期住在這裡會不會寂寞？』

　　『很多朋友要見面，差不多4天就要回上海一次。』

　　『不執教了，為什麼不選擇更輕松一些的生活方式？比如不再給自己定10年計劃……？』

　　『有時候也想過……唉！再說吧。』

　　根寶揉著酸澀的眼睛，一步一步走上2樓睡房，布鞋踩在地毯上，本應很安靜，可我分明聽見一串沈悶的蹬樓聲在玻璃大廳裡回蕩……

　　特別推薦

　　去根寶足球訓練基地度假，有5個理由：

　　1、靠近崇明島東平森林公園，晴朗的夜晚有繁星，雨天還有水杉和香樟做伴。

　　2、『玻璃屋』式的賓館客房清潔便宜，普通標間只要320元。

　　3、喜歡足球嗎？可以到5片球場上試試腳。

　　4、根寶的『巴西菜園』裡種著辣椒和茄子，可以自己摘。

　　5、交通方便，到崇明南門碼頭後，出租車20分鍾就到基地，乘面包車更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