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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無比欣慰的是,作為一名棋士,我取得了超出了自身實力以上的成績。通過這些成績,在十多億亞洲人之間,形成了一條無形的聯絡紐帶。我認為這纔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吳清源
可以說,每當人們回憶起這樣一位具有輝煌業績和德高望重的棋士,都會不約而同地贊揚吳先生,稱他是『為今日棋界帶來昌盛『的最大功勞者。
其實,吳先生是這樣一種人,與他那文靜的外表迥然不同,在他的內心深處,蘊藏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熱情之火。更有趣的是,對吳先生在信仰中養成的清廉潔白的人品,無論是誰,都可能將他誤認為禪房裡修行多年的高僧!--橋本宇太郎
當今中、日、韓三國三足鼎立的世界圍棋格局和高超的圍棋藝術,讓人津津樂道。談到圍棋,就不能不談到一個人,他就是對圍棋藝術和中、日圍棋交流作出了重大貢獻的現、當代圍棋大師吳清源。
對吳清源人們並不陌生,但對其少年時代的一些情況,知之者恐怕就不太多了。筆者在整理先父許寶蘅先生舊年日記,及研究其他一些歷史資料時,了解到吳清源早年與他的中國父老的一些情況,現記述如下。
吳清源(1914--)原名吳泉,福建侯官人。受家庭影響,自幼即打下不錯的文學功底。7歲,拜顧水如為師學棋,9歲研譜,11歲成為段祺瑞門下棋客,常連連得勝,時稱『圍棋神童』。1928年(14歲)東渡日本,1936年入日本國籍後,未經本人同意,日本取消了其國籍。1934、1942兩年中,曾兩次隨日本友好棋藝交流代表團回國訪問。1950年晉級為九段棋手。1979年重入日本國籍。1983年左右,香港授以文學博士。1985、1986年,再度回國參觀訪問。著有《吳清源圍棋全集》、《莫愁集》、《吳清源擂爭十番棋全集》、《回憶錄?以文會友》等。
吳清源是由中國文化哺育出來圍棋天纔,其早年深受中國文化的熏陶和中國父老的關愛、教誨。可以說,吳清源的圍棋藝術奔流著的是中國文化的血液。
吳清源少時,與之交往者多為近現代社會名流,如軍政界的靳雲鵬、潘復等;文人名士樊樊山、林貽書、徐愈齋、楊祗庵、傅治?、李律閣等,棋藝界的顧水如、汪雲峰、伊耀卿等。
北京大學教授林燾先生回憶:『祖父(注:即林詒書先生)曾在家中接待過吳清源。當時,我六七歲。去偷看神童,見來人瘦小,穿青布大褂,看來家境較貧寒。至今仍有很深的印象。』
中日圍棋交流是很廣泛和久遠的。遠的不說,僅二三十年代,中日棋手的聯系就很密切。那時,日本的高部道平、廣瀨平治郎、岩本熏、井上孝平等都來過中國。他們一方面是進行學習、交流;一方面是發現人纔。特別是自吳清源到日本後,更極大推動了中、日圍棋友好的交往和圍棋藝術的發展。如『三三』、『星』、『天元』等開棋布局就是吳清源與木谷實對棋藝的共同貢獻。後來,陳祖德1962年的日本之行,弘揚了『中國流』,也是一時之盛事。
先父許寶蘅先生在1927年11月23日的日記中,有這樣一段記載:『三時同祗庵(注:即楊祗庵先生;)到青雲閣觀吳清源與日本井上君對弈。井上為日本弈手六段,吳君僅十四歲,前數日曾讓二子,著兩盤皆勝。今日對子,自四時三刻起,至十時二刻,未終局,散歸。』11月25日的日記還有『三時到李律閣寓,觀井上孝平與吳清源對弈,六時到福來晚飯,仰丞、鐵庵、羹梅、赤叔公。約八時半再到律閣寓。十時,一局畢,吳勝。京師弈者,光宣間,林貽書、定鎮平、張耀山、沈喜孫、伊堯(應為耀)卿、史獻夫,皆有名。後起者汪雲峰為最。革命後,丁巳、戊午間,顧水如為最;日本弈者高部、廣賴、延平諸人來,汪、顧皆不能敵矣,今吳清源居然對子而勝,可謂創見。並上雖敗,而本領卻在吳上,不過,吳君僅十四歲,著子布勢,敏銳而寬博,必成國手。今日觀局
者,林、汪、伊之外,尚有王幼臣、雷××、崔雲之,皆近日名手也。南中尚有魏海鴻與顧水如相仿,恐不及吳。吳為侯官人,其父已歿,曾在交通部服務,張貞午之婿也。局散後談至十二時方歸。』
這兩段日記,一是說明吳清源棋藝高,二是說明老一輩人對吳清源的期望值也很高,中國父老希望他能成為國手,為祖國古老的圍棋藝術增光。除此以外,先父在1928年的日記中還記載,一次去楊祗庵家,見『(吳清源)陪樊樊山、林貽書等人』當時吳十四歲,樊老比其大六十八歲,『而與之同席,亦罕有也』先父日記還有『看吳與劉棣懷下棋』、『聽吳背史紀』等一些記載。這些都是先父在楊老家親眼所見。當時的一些文人名士和楊老有交往,因之證明,吳清源在楊老家中確實結識了不少知名人士。直到吳去日本後,1935年到天津,潘復還接待過吳清源。先父日記中還曾記載過吳清源在日本因車禍受傷的事,或因此故,吳當時未能如願回國(遺憾的是,先父這部分日記已在文革中遺失)。還知道徐愈齋先生在東北還和吳清源下過棋,而且是當著溥儀的面。由於年代
已久,其細節現已無法查考了。無疑,吳清源的這種經歷,對吳清源是有重大影響的。先父對圍棋也很愛好,晚年仍與傅治?、陸和九等先生常下棋消遣,故對吳清源的事記述得比較詳盡。先父許寶蘅先生長楊祗庵先生5歲,兩人是學問至交,兩人關系不在本文敘述之列,當另文述之。
楊祗庵先生(1879--1951)名熊祥,字儀曾,號祗庵,亦號子安,湖北江夏人,癸卯進士。1926---1928年任國務院參議,後寄居於江蘇和上海。
楊老與吳清源是義父子及師生關系,日本邀吳赴日,就是由楊老與日本駐華公使芳澤交涉、辦理的。在楊老的遺詩中,筆者見到兩組五言詩,共七首。是研究早年吳清源的重要史料。
一、《四誡詩贈吳生清源赴日本》
1、誡爾學養生,養生先養氣。陰陽相翕癖,體充神不敝。惟爾得氣清,朗朗圭璋器。弱齡迫飢驅,自貶安一藝。窮爾無涯知,快人一時意。肝腎苦雕鎪,復局損佳寐。張弛一違節,生理焉得遂。香熏與膏明,綿綿存不匱。遐哉東坡翁,名論何精萃。守靜閉龜息,法動張禽戲。役形不役心,妙契合天地。豈惟康乃躬,久久益智慧。
2、誡爾學守身,盛名懍皎皎,執躬如執玉,美質宜自寶。艱難為將毋,躑躅海東道。瀛島三神仙,煙雲極縹緲。眩耀非人世,嫦娥青春好。精魄一動搖,情志紛縈繞。淒風振槁枝,凝霜凌弱草。誰與問銜冤,朱顏成丑老。東方多君子,恭儉赤強矯。願言從之游,立身須及早。冥冥無遺行,堂堂為士表。勖哉魯國融,毋令譏了了。
3、誡爾學立志,持志不可卑。閥閱雖中衰,世德未凌夷。天驕識麟鳳,清貧安足悲。勞苦生善心,天將拂所為。游藝特餘事,莫忘遠大期。一技足成名,詆為眾人規。玩物供人賞,不賞風飄枝。若以自封畫,負汝天賦奇。春風坐言志,解誦杜陵詩。朝暮潛悲辛,別有浩蕩思。樹立尚宏達,念茲時在茲。試看魏故事,征西一品棋。
4、誡爾學讀書,開卷自有益。慧業證宿因,游心在典籍。春日祗平居,精光發雙璧。一編百回讀,琅琅出金石。秋風稻梁謀,念子遠行役。何以淪身心,詩書恣膏澤。但能志願堅,匆畏生事迫。牧豕或賃舂,終抗經師席。三冬文史足,日惟誦二百。朽木苟卿戒,雕蟲揚子惜。夫為大雅纔,古訓學有獲。鵬翼搏扶搖,培風厚所積。
這組詩寫於1928年10月之前,是楊老送吳清源初渡日本時的情況的。1927??1928年,正是國內政局大動蕩之際,6月張作霖被炸;7月,蔣介石接收北京政權;吳清源赴日正是處於這樣一個特殊歷史環境。
詩中,楊老希望吳注意養生、守身自好,還要堅定志向、讀書學習,不要辜負天賦;願吳能像大鵬一樣,展翅高飛。詩意慈愛殷殷,親情切切,充滿了中國哲學、文化的淵深、闊達。表達了一位中國老人的深厚父愛和中國老一輩學者對後學人的殷切期望。當時,楊老是國務院參議;而此時,先父許寶蘅已於8月去遼寧省府就職,所以對吳去日本後的情況就知之不詳了。
二、《別吳生清源》
1、懷思積十年,攜手復萬裡。子壯尚能詩,吾衰甯堪比。殷勤期再來,淒惻感暮齒。後會更何時,惜此須臾晷。臨岐重徘徊,言別輒復止。終乃不能辭,聲發淚盈眥。老妻默無語、望影神隨馳。此時別離情,深比吳江水。
2、老我百無成,多慮少剛斷。獨策子東游,不為群言亂。我妻送子行,臨風憐弱翰。耿耿同有懷,深宵起長嘆。六載別後逢,名立身未健。再見越九年,神采始輝煥。轉弱有神方,上工足驚贊。隱懮多歲年,煥然釋一旦。可告子慈母,差完餘始願。善保千斤軀,至言勿河漢。絕藝易驕人,賦性或有偏。子名滿天下,焰然不自賢。是乃載道器,異稟全其天。祗為將毋艱,不惜一藝專。遲子宏達業,樹立轉自憐。學道猶未晚,及今方壯年。道藝互融通,如蜜徹中邊。發揮大智力,庶證上乘禪。
3、子返胡雲客,子行胡雲歸。斯言婉而深,我聞淒以迷。莫議輕去鄉,當年子何依。懷藝亦屢試,誰為賦緇衣?難令去者留,徒傷知者稀。楚纔晉實用,昔賢不曾譏。若執畛域見,仍滯分別私。離合信有緣,天定焉能違。奇器前民用,不仁適得反。甚者人命輕,次亦增離感。惟以光留影,有相不增減。老妻懷遠人,中情日款款。久別十五年,聚日恆苦短。謂待夢通神,何如相在眼。我意住於相,便若自縛繭。妻言聊勝無,差使離情緩。攜歸銀光紙,坐對更難遣。豈能呼之出,子行日以遠。珍襲篋笥中,他年證子返。
這組詩作於1942年,是送別兼記述。把楊老當年不為雜言所亂,而策劃吳生去日本的決心;把15年後再見面時的差慰老懷;把寄予吳戒驕戒躁,更上層樓的希望,都寫得明明白白、真實感人。從詩中可看出,1934年(即吳出國後的第六個年頭)吳清源確曾回國了一次。但這次似乎未與楊老交談,但第二次回來肯定是和楊老直接交談過,而且還照相留念了的(這次會面應該是在上海)。當時吳不能留在國內的原因,是當時復雜的環境決定的。但吳清源後來是否看到過這組詩,則不得而知了。但筆者認為,這樣一段歷史是不應該被埋沒的。
兩組詩幾近千言,可謂宏篇大制,語重心長。字裡行間流露著中國父老對吳清源舔犢之情的關愛之深,呵護備至。作者楊老先生學識淵博,詩中用典很多,其真諦尚希有志於此者共析。生,是老一輩人對年輕一代的稱呼,先父在日記與生活中對他的愛徒單士元、劉儒林兩位先生也是用這種稱呼的。
從楊老詩中可以看到,他對吳在日本不歸,雖然不太願意,但又想到當初同意吳東渡,正是因為吳懷纔不遇,而又無所依。『楚材晉用』,自古有之,沒有什麼可以指責的,何況是為弘揚祖國的圍棋。現在吳回來了,看到他身體強壯,功成名就,多年的隱懮,全都放下心來,可以告訴吳的母親了;也總算沒有辜負當初讓他出走的決心。最後兩句詩,仍盼吳真的能夠回來。雖說是『楚材晉用』,但畢竟是漂泊異國。那種朴素的愛國之情,可憐父母之心,躍然紙上,非常感動人。吳清源此時也不過二十八九歲,雖然在棋藝上成就顯著,但更是一個成長中的中華青年。楊老希望他能學『道』,『他年證子返』。總之,在中國老一輩人的心目中,吳還是立足於國內纔是正途。(許恪儒)
注:許寶蘅(1875--1961)字季湘,號耆齋,浙江仁和人。光緒舉人,曾任學部主事、軍機章京。民國時,先後任總統府秘書、國務院秘書長。1927年任故宮博物館圖書館副館長,兼管掌故部。中國著名學者、詩人、書法家。題過『公理戰勝』碑。新中國成立後,被聘為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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